四月初一,天界山巅,云海如沸。
百剑擂的战鼓尚未擂响,擎穹峰下却已聚起黑压压的人潮。数万弟子、长老,就连冯涯,宁无道也赶了过来。
而此刻,众人不知的是,一连三日静庐里,却连一丝剑风都没有。
……
第一日。
晨钟未响,曹旭先一脚踹开厉岚的房门。
“小个子,今日不练剑,练体!”
厉岚抱着青冥一个激灵,差点滚下床:“曹大哥,又要熬药桶?”
“熬个屁!”曹旭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今日放纸鸢,去不去?”
屋外,椋蕊早捧了一只巨大纸鸢等在雪地里——鸢翅展开足有八尺,糊的是大红洒金纸,鸢尾坠一条长长的绛纱,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少女踮脚招手,“走,看谁的飞的最高!”
错华倚在梅树下,手里转着一只巴掌小鸢,扇坠轻摇:“输的人,负责今晚的晚饭。”
陆长清竟也换了青布长衫,袖口绣着两朵小杏花,怀里抱一坛“桃花渡”。
“喝一口,暖手,也暖心。”拍开泥封,酒香冲得松针上的雪都化了。
厉岚被簇拥着出了门,青冥剑被留在榻上,连鞘都没带。他一步三回头:“真不练啦?”
“练个脑袋!”曹旭一把揽住他肩,“三日后你要打一百场,不差这三天。把弦松了,再绷才狠。”
西崖顶,纸鸢一入高空便被风刀卷得猎猎作响,像一群赤鲤游在白云里。
椋蕊的鸢最先断线——她故意松手,让风把鸢尾纱带割断,纸鸢翻着筋斗坠进云瀑,像一簇火掉进牛奶里。
“输啦!”少女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扑到厉岚背上,“背我下山,我可不会做饭,所以还得你来!”
厉岚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跟着笑:“好好好,都依你!”
错华的小鸢最后才断,纸鸢坠下时,他抬手一捞,捞住鸢骨,撕下一片红纸,顺手折成小小方寸,塞进厉岚手心。
“留个念想吧。”
……
第二日。
天界山有处“星斗坪”,积雪不化,却因地热,雪底藏一眼温泉。曹旭早带人刨开雪,围石成池,热气蒸腾,像一口煮雪的锅。
午后,几人把案几、蒲团、酒具统统搬来,竟在雪地里摆起“温泉宴”。
陆长清捋袖温酒,桃花渡里又掺了半壶“醉流霞”,酒香飘出十丈,把路过的松鼠都醉得滚下树。
椋蕊赤足泡在温泉里,裙角撩到膝盖,露出一截被雪映得近乎透明的小腿。
她捧一只竹杯,杯里漂两朵早开的山樱,一边踢水,一边唱:
“空签郎,签亦空,剑不空——”
“他日剑开天门,试问十万峰!”
调子是她自己编的,跑调跑到姥姥家,却唱得眉飞色舞。
错华倚石吹箫,箫声替她兜住调门,像白云托着纸鸢。
曹旭和厉岚蹲在池边,拿松枝作筷,涮薄如蝉翼的羊肉。
肉片在雪里冻过,入滚泉三瞬即卷成桃花色,蘸一口椒麻汁,烫得人直呵气。
“小个子,别光吃,来赌酒!”
曹旭掏出一只骰盅,六粒骰子却是骨雕的小剑,落地“叮叮”作响。
“赌什么?”
“赌你百剑擂第一招出什么!”曹旭咧嘴,“押‘惊鸿照影’的,我喝;押‘折梅问雪’的,你喝。”
厉岚笑得直咳,差点把羊肉喷出来:“我押什么剑招,就用什么剑招,这不是稳赢的嘛。”
“唉!那可说不准,这可是说不定的。”
骰子滚过青石,松火噼啪,雪被热气蒸成薄雾,笼在几人周身,像一口巨大的琉璃罩,把外界所有讥笑、质疑、剑压,都隔在外头。
陆长清微醺,以筷击盏,曼声吟道: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他日剑试天下,再回首,且认这身酒气与桃花!”
错华接句,箫声一转,清越如鹤。椋蕊拍水打拍子,曹旭扯着嗓子跟着嚎,跑调跑得比椋蕊还远。
厉岚笑着笑着,忽然仰头,把一整酒灌下。
酒液顺着下巴滑进领口,烫得他一个激灵,却觉得心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啪”一声,松了。
……
第三天日。
最后一日,众人干脆连门都不出,窝在静庐厨房包饺子。
曹旭和面,椋蕊调馅,错华负责擀皮——擀一张,偷吃一张,被椋蕊拿筷子敲手背。
陆长清搬出小泥炉,温最后一坛桃花渡,酒里漂几粒枸杞,像小小的红灯笼。
厉岚被按在灶前烧火,不许碰剑。柴火噼啪,映得他睫毛都是金色。
他抱着膝,看蒸汽把窗纸糊成乳白,忽然道:
“小时候父母也同如今这般陪着我包饺子,可是如今却……”
椋蕊把一只面饺捏成月牙,抬眼笑:“如今你有我们,说不定不久的将来就可以见到你的父母了。”
戌时,饺子出锅,众人搬了小案到后院里。头顶是低垂的星河,远处是万家灯火,像有人把漫天星斗倒进人间。
曹旭举杯:“来,预祝小个子——”
话没说完,被错华截住:“预祝空签郎,明日之后,让‘空签’二字,变成胜利者的勋章!”
瓷盏相碰,清响破冰。
陆长清从袖中摸出一物,轻轻放在厉岚掌心——
那是一片柳叶,叶脉被墨笔填成一行小字:
【空签非空,剑在我手。】
厉岚攥紧柳叶,忽然起身,对着几人深深一揖到地。
“这几日,我……”
“闭嘴啦,吃肉!”曹旭把一只饺子塞进他嘴里。
椋蕊举盏,眼睛亮得像雪里灯:“厉岚,你记住——”
“明日你哪怕一剑不出,光站在台上,我们也陪你到日落。”
错华以扇击掌,箫声再起,调子却是《阳春白雪》里最轻快的一折。
雪落无声,灯影摇金。
少年手里攥着柳叶,嘴里塞着饺子,忽然觉得——
“这样真好。”
……
次日·辰正。
擎穹峰下,战鼓如雷。
数万弟子翘首以待,等着看“空签郎”出丑。
鼓声最急处,一道青衫自云阶徐步而下——
少年未佩剑,未束发,只携一壶酒、一片叶、一身轻松。
他站在台中央,仰头灌下一口桃花渡,抬手一掷——
酒壶碎成漫天琉璃,柳叶被风卷上高空,像一尾小小的绿鹤。
鼓声骤停。
厉岚并指如剑,对着万人、对着万柄指来的寒锋,轻轻一笑:
“大雪坪厉岚,向诸位——”
“问剑!”
喜欢踏天阶,斩神明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踏天阶,斩神明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