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轮法王败逃,李莫愁伏诛,城下蒙古大军士气溃散,一片惶然。兀良合台脸色铁青,看着城头那道如神似魔的青影,再不敢存半分强攻之心,只得咬牙下令收兵回营。鸣金之声响起,蒙古铁骑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死寂的冰雕,映着襄阳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郭”字大旗。
城上的欢呼声在短暂的爆发后,迅速低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种压抑的寂静。胜利的喜悦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惧的敬畏所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缓步走下城楼的青袍身影——林惊鸿。
他步履依旧平稳,青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欢呼、敬畏、乃至探究的目光,都隔绝在外。方才那一眼定生死、平息毒爆的手段,已非“武功”二字可以形容,那是触及了法则,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
郭靖与黄蓉迎上前去,纵使他们一生经历大风大浪,此刻面对林惊鸿,心中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郭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诸如“惊鸿,你无恙否?”或是“方才多谢……”之类,却发现话语哽在喉间,竟有些难以出口。眼前的青年,似乎已不再是那个携师命下山、略带青涩的寒山传人。
黄蓉心思玲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笑道:“惊鸿,此番多亏了你,惊走金轮法王,诛杀李莫愁,解了襄阳燃眉之急。”她话语中带着真诚的感激,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林惊鸿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二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冰冷,看不出丝毫力战强敌后的疲惫,亦无被众人敬畏的得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万古寒寂。
“法王神魂受创,短期内应无力再主持大局。然蒙古军势犹在,不可松懈。”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郭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沉声道:“惊鸿所言极是。我等必当谨守城池,不敢有半分懈怠。”他顿了顿,看着林惊鸿,“你……方才损耗必大,不如先回府歇息?”
林惊鸿未置可否,目光却越过郭靖与黄蓉,落在了他们身后。
杨过扶着几乎虚脱的苏凝霜站在那里。苏凝霜脸色苍白如雪,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原本灵动的美眸此刻盈满了水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林惊鸿,那目光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安危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着陌生人的、锥心刺骨的恐惧与疏离。她腕间的银铃不再作响,安静得令人心慌。
杨过的表情则更为复杂,他看着林惊鸿,眼神里有震撼,有钦佩,但深处也藏着一丝不甘与凛然。他自恃天资卓绝,但今日所见,已彻底颠覆了他对“力量”的认知。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差距。
林惊鸿的目光与苏凝霜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刹那,苏凝霜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冰原,寒冷、空寂,吞噬一切光与热。她娇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杨过的胳膊。
林惊鸿冰封的心湖,似乎因她这细微的动作,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那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更深的寒意冻结、抚平。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这恐惧,与他面对敌人时的不同,它源于亲近之人的陌生,源于对“非人”力量的本能排斥。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掠过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然后,他对着郭靖黄蓉再次微微颔首,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也与苏凝霜和杨过……擦肩而过。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丝冰冷的微风。
苏凝霜看着他决绝而孤高的背影消失在阶梯拐角,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她腕间的银铃,终究未能再为他响起。
杨过感受到臂弯中少女微微的颤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怒意,却不知该向谁发泄。他只能低声道:“苏姑娘,他……或许有他的道理。”
苏凝霜只是摇头,泣不成声。她不怕他强大,甚至不怕他走入魔道,她只怕……他再也不需要她,只怕他彻底走向那无人能及的孤寂深处,连一丝人间的烟火气都再也无法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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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鸿回到郭府为他安排的僻静小院。院中积雪未扫,更添几分清冷。他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直到此时,他脸上那亘古不变的冰冷漠然,才稍稍松动。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之色,掠过他的眉宇。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之上,一缕若有若无的“空无”之意依旧在萦绕盘旋,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气息。
“太初归寂指……”他低声自语,“触及存在本源,果然非比等闲。”
施展此招,消耗的不仅是磅礴的内力与神魂之力,更隐隐牵动了他自身存在的某种根基。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寒心佩传来一丝微弱的、仿佛哀鸣般的悸动,其上的光泽确实黯淡了一丝。这枚与他性命交修的古佩,似乎也在那极致的“归寂”意境中受到了某种损耗。
他盘膝坐于榻上,运转《太初寒寂章》心法。体内玄冥真气如浩瀚冰川缓缓流动,修复着之前的消耗,但那深入灵魂的疲倦感,却并非短时间内可以消除。更让他在意的是,随着对“寂灭”之道领悟的加深,他对于寻常情感的感知,似乎变得越来越淡漠。苏凝霜那带着恐惧的泪眼,在他心中引不起太大的波澜,唯有那冰冷的“道”,清晰地印刻在识海。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他闭上双眼,将最后一丝杂念摒弃,“情感牵绊,不过是‘有’之羁绊,终须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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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襄阳城在经过白日的惊天大战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蒙古大营,金轮法王禅帐之内。
这位白日里威风丧尽的国师,此刻盘坐于蒲团之上,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萎靡。他脖颈上那串念珠,裂纹清晰可见,灵性大失。更严重的是他神魂受到的创伤,那“冰魄噬魂光”蕴含的寂灭真意,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不断侵蚀他的佛心,若非他佛法修为精深,早已意识崩散。
霍都与达尔侍立一旁,脸色阴沉,不敢出声。
良久,金轮法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色佛光黯淡,却多了一丝奇异的浑浊与……贪婪?
“师父,您……”霍都小心翼翼开口。
金轮法王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无妨。老衲一时不察,着了那林惊鸿的道。”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师父此言何意?”达尔巴粗声问道。
“那林惊鸿所修功法,绝非寻常武林绝学。”金轮法王缓缓道,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炙热,“其意境直指‘寂灭’、‘归无’,此乃触及天地本源的大道!若能窥得其中奥秘,或许……或许能弥补老衲龙象般若功刚猛有余、柔韧不足的缺憾,甚至……堪破那第十二层的玄关!”
他苦修龙象般若功数十载,卡在第十一层巅峰已久,始终无法窥见第十二层的门径。今日虽惨败于林惊鸿手下,但那“太初归寂”的意境,却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前所未见的大门!那是对“力量”另一种形式的诠释,是超越刚柔、阴阳的更高层次!
恐惧过后,是极度膨胀的贪欲!
“传令下去,”金轮法王声音陡然转厉,“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林惊鸿功法来历,尤其是那枚玉佩!另外,派人潜入襄阳,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老衲要知道他所有的弱点!”
“是!”霍都与达尔巴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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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襄阳城内,残宋盟一处隐秘据点。
苏凝霜已换下白日那身沾染了尘土与泪痕的衣裙,穿着一袭素白长衫,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怔怔出神。腕间的银铃安静地垂落,再无往日清脆。
一个身着灰衣、面容普通的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正是残宋盟的影卫首领。
“小姐,”老者声音低沉,“盟主传来密信,询问襄阳局势,以及……林惊鸿之事。”
苏凝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老者继续道:“盟主言道,林惊鸿力量虽强,然其道诡异,近乎非人,恐非正道,亦非朝廷之福。嘱小姐……慎交,必要时,当以盟务为重。”
苏凝霜娇躯微微一颤。父亲的话,如同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残宋盟以“复宋”为最高宗旨,任何不可控的力量,都是需要警惕甚至清除的对象。林惊鸿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侠客”的范畴,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变数。
她想起白日里林惊鸿那淡漠的眼神,那擦肩而过的决绝,心中一阵绞痛。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回复父亲,凝霜……自有分寸。”
老者躬身一礼,再次无声退去。
房间里,只剩下苏凝霜一人。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银铃,铃身冰凉。这串铃铛,曾是她与他初遇时的信物,也曾在他遇险时焦急鸣响。可如今……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种混合着痛苦与决然的清明。
“惊鸿,你的道,是走向寂灭的虚无。而我的路,却系于这纷扰的人间家国……”她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与那个远去的身影做最后的告别。
“或许,从你领悟‘归寂’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走上了不同的路。”
窗外,寒风卷起碎雪,呜咽作响,如同离人的哀歌。
梵音寂灭,魔头伏诛,然英雄之心,亦被自身的力量与这乱世洪流,冰封蚀刻。
襄阳的雪,还在下。只是这雪,落在那青袍身影的肩头,落在那素衣少女的心间,都化不开那越来越厚的冰层。
侠之大者,护国为民。然,当守护的力量本身变成了令人恐惧的存在,当并肩的同伴因道路不同而渐行渐远,这“侠”之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寒心佩在怀中微光闪烁,似有所感,却再也温暖不了那逐渐走向绝对“寂灭”的禅心。
而蒙古大营中的贪欲,残宋盟内的权衡,以及那隐匿于历史尘埃中的岳王墓秘辛、古墓绝情谷的迷局,都在这冰封的夜色下,悄然酝酿着下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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