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面不谋而合的态度,另外一方面的原因是战时统一战线的政治底线就是团结抗日优先于真相。
第一点,是国共合作的默契克制,1938年武汉会战正酣,亡国危机空前严重,国共两党达成“一致对外”的共识。共产党虽通过地下党、敌后根据地获悉部分真相,但为避免分裂统一战线、给日军可乘之机,选择暂不揭露——当时《新华日报》仅报道“黄河溃决灾情”,绝口不提决堤原因,更不指向蒋介石,专注于呼吁“团结救灾、坚持抗战”。
第二点,是民间团体的“大局观”考量——救国会、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等民间组织,核心诉求是“凝聚民族力量抗日”。他们深知,若揭露蒋介石下令决堤,会引发民众对国民政府的信任崩塌,甚至导致抗战阵营分裂,因此主动配合政府叙事,将工作重心放在募捐救灾、动员参军上,而非追问真相。例如,红十字会在救灾报告中明确采用“日军轰炸致溃决”表述,避免触碰政治敏感点。
然后就是各方的生存压力了,不敢、不能也不愿质疑。
战时民营媒体依赖政府发放的“战时出版许可”和纸张配额,若违抗舆论导向,不仅会被查封,老板、编辑还可能遭逮捕。上海《申报》《新闻报》等主流民营报,虽对真相存疑,但为保住出版资格,只能转载中央社通稿,甚至主动撰写“声讨日军炸堤”的评论。
执行决堤的基层官兵(如工兵部队)仅接到“上级命令”,多数人不知最终决策者是蒋介石,但即便少数知晓核心指令的军官(如第20集团军总司令商震),也因“军纪森严+政治站队”不敢泄露——当时蒋介石通过“黄埔系”控制军队,泄露命令等同于背叛“校长”,不仅自身难保,还会牵连家族。而当地受灾民众,或流离失所、或专注于求生,既无获取真相的渠道,也无发声的能力,部分人甚至因“挡日军”的宣传,对决堤抱有“无奈认可”。
河南、安徽等地的地方军阀(如刘镇华部),虽不满决堤导致辖区受灾,但需依赖国民政府的军饷、武器支持,若揭露真相,会被剥夺兵权,因此选择沉默,甚至配合政府安抚民众。
还有就是国际援助的现实需求,塑造“受害者”的形象。
1938年国民政府急需美苏英等国的军事援助和外交支持,而“日军轰炸黄河大堤”的叙事,能最大化博取国际同情——国民政府驻美大使胡适、驻英大使郭泰祺,均以“日军破坏和平、残害平民”为由,向西方争取贷款和军火。若揭露是“蒋介石下令决堤”,会被国际社会视为“不顾平民安危的战争罪行”,导致援助中断,这是国民政府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因此,不仅国内各方配合掩盖,连参与救灾的国际组织(如国际红十字会),也在国民政府的“公关”下,默认了“日军轰炸”的说法。
还有就是军事决策的“保密传统”——层级隔离与信息垄断。
花园口决堤是“最高军事机密”,命令传递采用“层级隔离”模式:蒋介石通过军事委员会办公厅向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下达密令,程潜再以“口头指令”传达给前线部队,全程无书面文件(仅蒋介石日记、程潜回忆录后来间接证实)。基层官兵、地方官员、媒体均无法接触核心决策链,只能获取政府筛选后的“公开信息”,即便有零星质疑,也因“无实证”难以传播。
关键还是民族危机下的认知共识,是“焦土抗战”的道德缓冲。
1938年前后,“焦土抗战”思想在国内广泛传播(如长沙大火也是类似逻辑),民众对“为阻止日军牺牲局部利益”有一定心理接受度。国民政府正是利用这一认知,将决堤包装为“不得已的抗战举措”,即便部分人怀疑并非日军所为,也会因“支持抗战”的道德压力选择沉默——质疑决堤决策,很可能被贴上“汉奸”“卖国”的标签,在战时氛围下无人敢冒此风险。
最后就是信息传播的技术局限,真相难以突破地理与渠道壁垒。
1938年没有互联网、手机,信息传播依赖报纸、电报、口头传递:决堤核心区域(河南中牟、尉氏)是前线交战区,交通断绝、秩序混乱,记者无法深入采访;而受灾民众流离失所,分散于豫皖苏多地,无法形成集中的发声力量;电报被政府垄断,民间信件需经检查,零星真相即便出现,也会被“日军轰炸”的主流叙事淹没,难以形成舆论涟漪。
这些客观因素推动了包括徐渊在内的知情者们三缄其口,但是并不代表着他们认可蒋介石授意麾下军队掘开花园口黄河大堤的行为。
视线回到陈济晟这边,他对于国民政府的腐败无能与低效深感失望的同时,对于远在延安的共产党,他又怀着深深的疑虑。共产主义的政治理念,尤其是其对于资本家的态度,让他这位巨富本能地保持警惕。但女婿徐渊多次提及,中共是真心抗日的坚定力量,其领袖毛泽东更是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战略家。怀着对国家前途的忧虑、对中共的好奇以及一丝“眼见为实”的决断,年已六十四岁的陈济晟才毅然决定,亲赴延安,一探究竟。
从新加坡出发,陈济晟的延安之行本身就是一幅展现战时中国全景的画卷。为了保密和安全,他化名“陈敬之”,以寻常商人的身份,带着一批精悍的保镖,乘坐自己的货轮抵达英属香港。香港,这座当时远东的情报中心与避风港,成为了他进入中国大陆的门户。在这里,通过秘密渠道,他与中共负责南方事务的廖承志等人取得了联系,并敲定了进入陕北的复杂路线。
离开繁华的维多利亚港,他先乘船至法属广州湾(湛江),再转道内陆。一路向北,所见所闻不断冲击着他的内心。在桂、湘、川等国统区,他亲眼目睹了官僚的贪腐横行,军纪的废弛混乱,以及民生的凋敝困苦。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救灾物资被层层盘剥,壮丁被随意抓捕,发国难财者比比皆是。这种腐烂到骨子里的景象,让他对国民政府的最后一丝幻想也为之破灭。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途听到的关于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英勇抗敌、建立根据地、与人民鱼水情深的传闻。这些传闻虽未必尽实,但与眼前的现实相比,无疑指向了另一种可能。
经过长途跋涉,穿越重重封锁线,陈济晟一行终于抵达了国共两党的交界地——西安。在这里,由周恩来亲自安排的中共办事处人员热情而审慎地接待了他。在西安短暂停留后,他们换乘了一辆不起眼的卡车,在夜幕的掩护下,向着陕甘宁边区的南大门驶去。当车轮碾上那片无垠的黄土,陈济晟知道,他离那个传说中的红色心脏,越来越近了。
一九三八年九月的陕北延安,黄土高原的秋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千沟万壑间的尘土。陈济晟在一队精干护卫(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则是他麾下南洋武装的骨干)的陪同下,历经辗转,终于抵达了这座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却又无比朴素的“红色首都”。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与他熟悉的上海、重庆乃至南洋的繁华都市截然不同。延河水浅,宝塔山孤,城内窑洞层层叠叠,街道上行走的人们,大多穿着朴素的灰布军装或打着补丁的土布衣服,面色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昂扬与坚定。这里没有霓虹闪烁,没有车水马龙,只有墙上醒目的抗日标语、此起彼伏的操练口号,以及回荡在山谷间的《黄河大合唱》的雄浑旋律。一种艰苦卓绝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陈济晟的车队缓缓驶入延安城时,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高楼大厦,而是蜿蜒于山坡之上的土黄色窑洞,以及远处巍然矗立的宝塔山。空气中弥漫着黄土和干燥的气息,与南洋湿热的海洋气候截然不同。
延安的“简陋”超出了他的想象。没有柏油马路,没有霓虹灯火,街道上往来的人们,无论是干部、士兵还是普通百姓,大多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或蓝色土布军装。然而,这种物质上的贫瘠,却丝毫无法掩盖人们精神上的昂扬。他看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自信而坚定的神情,步伐矫健,目光明亮。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学习小组在讨论时事,墙壁上贴满了抗日宣传画和标语。整个城市仿佛一所巨大的学校,一个巨大的军营,充满了紧张、有序而又朝气蓬勃的革命氛围。
他内心是复杂的。作为纵横南洋、富甲一方的巨贾,他见过世面,也深谙与殖民者、与各路政商打交道的规则。他对国民政府的腐败无能、派系倾轧早已失望透顶,这也是他倾力支持女婿徐渊在西南另辟天地的原因之一。但面对共产党,他本能地怀有更深的疑虑。他听闻过关于“共产共妻”、“消灭资本家”的传言,尽管徐渊多次去信分析,称中共政策已转向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务实色彩浓厚,但他骨子里对一种未知意识形态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除。他此行的目的,既是受徐渊所托,建立一条更直接、更稳固的支援渠道,也是要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在领导着这样一场迥异于国民党模式的抵抗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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