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残阳正将蜀锦染成绛红色,像极了章武三年那场夷陵之战的血色。沈砚之蹲在织锦坊遗址的瓦砾堆里,指尖拂过一块烧熔的铜梭——这是永安七年成都城破时,织工们来不及带走的工具,上面还缠着半缕未织完的五星出东方锦缎。
先生看这纬线密度。苏临洲用竹签挑起锦缎残片,比建兴年间稀疏了近三成。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蜀锦工坊账簿》,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清晰的对比:建兴五年,每匹锦用丝十二两,耗时三日,专供军需;延熙十年,每匹锦用丝八两,耗时一日,大半流入吴魏。景耀年间更甚,苏临洲指着最后几行字,宦官黄皓的亲信接管工坊后,竟用麻线混充蚕丝,市价却涨了五成。
一阵风吹过遗址,卷起地上的锦丝残片,恍惚间似有织机声从远处传来。沈砚之想起在郫县见到的老织工,那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比划着五星锦的织法,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光:当年丞相在时,锦缎上的星子是要对着北斗星的方位织的,差一丝都要拆了重织......话没说完,便被身旁的孙子打断:爷爷又说胡话,现在能换粮食的就是好锦。
一、民生的溃堤:从到易子而食
他们沿着锦江而行,岸边的稻田里,几个孩童正捡拾收割后遗漏的稻穗,最小的那个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麦饼。这是第五处发现的拾穗区苏临洲在布帛上标记,建兴年间,丞相在这里设了常平仓,丰年收粮,灾年放赈,那时孩童们不用捡稻穗。他忽然指向远处的都江堰,去年去查访时,守堰的老兵说,延熙末年就没人修堤了,今年汛期冲毁了百亩良田,官吏却只忙着催收。
在邛崃的盐井遗址,沈砚之摸到盐井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建兴年间的凿痕整齐均匀,他对比着手里的《盐铁志》,那时是官府统一组织工匠,按深五丈、广三尺的标准开凿,盐价由司盐校尉监管,每斗不超过百钱。而现在,井壁的凿痕杂乱无章,像野兽的爪痕——那是景耀年间豪强私开盐井的痕迹,盐价被炒到每斗五百钱,百姓只能用谷物换盐,十斗米才换一斗盐。
先生还记得那户易子而食的人家吗?苏临洲的声音有些发颤。在巴西郡的山村里,他们见到一个瞎眼妇人,怀里抱着个布偶,妇人说那是用死去孩子的衣服做的。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仓明明有粮,却锁着门说是要留给军队妇人的手指抠着墙缝,隔壁李家把小女儿换了半袋米,我家娃......没熬过冬天。
二、军心的崩解:从到
绵竹关的断戟旁,沈砚之发现一块锈蚀的军牌,上面二字依稀可辨。这该是陈寿父亲的军牌。他想起《三国志》里寿父为马谡参军,谡败,受髡刑的记载,指尖抚过牌上的凹痕,那时虽有兵败,却无逃兵,士兵战败会自请刑罚,因为他们信丞相汉贼不两立的信念。
可在沓中屯田遗址的陶罐里,他们找到一封士兵的家书,字迹潦草如风中残烛:阿母,勿念。粮已三月未发,衣破难御寒,昨日与吴兵换了半袋米,长官见了竟要鞭笞......信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坟墓,旁边写着若儿不归,便是葬于斯。苏临洲翻出《姜维北伐记》,上面记载着景耀五年的士兵逃亡率:每战逃者过半,十营余三营。
不是不想战,是无以为战。沈砚之望着远处的祁山,丞相在时,士兵日食两餐,有肉有米;延熙年间减为一餐,糙米掺沙;到景耀年间,竟用薯类充粮。他想起在武都见到的老兵,那老兵撩起裤腿,膝盖上的伤疤像条丑陋的蛇:姜将军倒是勇猛,可我们饿得拉不开弓啊......
三、民心的离散:从箪食壶浆以魏为安
成都城内的老槐树旁,几个老者正围着听书人讲安乐公迁洛阳的故事。当讲到此间乐,不思蜀时,老者们竟纷纷点头:不思蜀也好,至少洛阳有粮。沈砚之心中一刺——建兴年间,南中叛乱,百姓自发带着干粮助军;可现在,魏军兵临城下,守城门的士兵说,开门时百姓竟夹道欢迎,像盼到了解脱。
在犍为郡的集市上,他们看到更刺眼的景象:蜀地的布帛上印着字,价格比蜀锦便宜三成。以前蜀锦是骄傲,卖布的妇人说,现在谁还买蜀锦?又贵又糙,不如魏布结实。苏临洲翻出蜀锦工坊的纳税记录,景耀年间的税额是建兴年间的五倍,苛税把织工逼去了魏地,手艺也带过去了。
最让沈砚之沉默的,是在汉昭烈庙见到的一幕:神像前的供品寥寥,香炉里插着几支廉价的香,而不远处的魏文帝祠,却有百姓捧着新鲜的瓜果祭拜。不是忘本,打扫的老仆叹道,只是魏人来了后,税少了,粮多了,娃能上学了......
夕阳沉入锦江,将水面染成一片灰烬般的颜色。沈砚之将铜梭、军牌、家书一一放进樟木箱,最后盖上《总论》帛书。上面写道:蜀国之亡,非亡于邓艾的奇袭,非亡于后主的昏庸,实亡于二字——当织锦的工匠饿了肚子,当守城的士兵空了米袋,当百姓在苛政下喘不过气,再坚固的关隘、再忠诚的将领,也撑不起一个失了根基的王朝。
苏临洲忽然指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你看那云彩,像不像建兴年间的蜀锦?沈砚之望去,确实像极了,只是那绚烂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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