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六年(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时,国号仍为“汉”,年号“章武”,意在昭示“延续汉祚”的正统性。朝堂之上,无论是荆州派的诸葛亮、关羽,还是东州派的法正、许靖,乃至益州派的张裔、秦宓,都认同这一身份——“我们是汉人,是汉室的继承者”。这种文化认同,曾是蜀汉凝聚各方力量的精神纽带。但四十余年后,当谯周在朝堂上力主降魏时,竟无人以“汉臣不事二主”反驳,反而纷纷附和。从“汉室正统”到“蜀地自居”的认同转变,看似微妙,实则是蜀汉精神根基的彻底崩塌。
一、正统性叙事的弱化:从“承汉”到“偏安”的身份模糊
诸葛亮时期,“汉室正统”的叙事被反复强化。《出师表》开篇即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将刘备的事业与“兴复汉室”绑定;北伐时,他在《后出师表》中强调“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把曹魏定义为“篡汉之贼”,将蜀汉塑造成“汉室唯一合法继承者”。这种叙事不仅是政治宣传,更渗透到制度、礼仪、教育等方方面面:朝廷礼制沿用汉制,太学讲授《公羊传》(强调“尊王攘夷”),连钱币上都铸着“直百五铢”(仿汉五铢形制)。
但这一叙事在诸葛亮去世后逐渐弱化。蒋琬、费祎虽延续北伐,却少了“兴复汉室”的激情,更多是“以攻为守”的务实考量。蒋琬曾欲“乘汉水东下攻魏”,理由是“可拓境安民”,而非“诛灭曹贼”;费祎多次阻止姜维北伐,直言“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这种从“理想”到“现实”的转向,让“汉室正统”的旗帜逐渐褪色。
刘禅时期,正统性叙事几乎沦为形式。朝堂之上,“汉”的国号虽在,却鲜有人提及“兴复”;太学里,《公羊传》被《谷梁传》(更重“礼义”而非“攘夷”)取代;民间甚至出现“蜀人”“蜀地”的自称,如南中夷帅在叛乱时称“脱离蜀地”,而非“背叛汉室”。这种身份认同的模糊,让蜀汉失去了精神上的“制高点”——当人们不再相信自己是“汉室正统”,抵抗曹魏的理由便只剩下“保境安民”,而一旦“保境”无望,投降便成了选项。
二、本土文化的反噬:益州士族的“蜀地认同”崛起
蜀汉的文化认同危机,很大程度上源于“外来集团”与“本土士族”的文化冲突。刘备入蜀时,核心团队多为荆州、徐州人士(即“外来集团”),他们带来的中原文化(以儒学为核心)与益州本土文化(杂糅巴蜀、羌氐文化)存在天然差异。诸葛亮通过“法治”强行整合,虽暂时压制了冲突,却未能消除文化隔阂。
益州士族对“外来文化”的抵触,在后期逐渐公开化。谯周是益州本土学者的代表,他在《仇国论》中借“因余之国”(暗指蜀汉)与“肇建之国”(暗指曹魏)的寓言,否定“汉室正统”的合理性,主张“因时制宜”——实则是反对外来集团用“中原正统”压制益州本土利益。他的学生陈寿在《三国志》中,将刘备称帝描述为“群下推戴”,而非“天命所归”,可见益州士族对“汉祚延续”的怀疑。
更微妙的是语言与习俗的差异。益州本土语言(如巴蜀方言)与中原雅言存在差异,诸葛亮曾推行“雅言”教育,却未能普及;民间习俗上,益州“尚巫鬼、重祭祀”,与中原“重礼仪、轻鬼神”相悖,这种差异让“外来集团”始终难以真正融入。到后期,连荆州派的后代(如诸葛瞻)都开始使用巴蜀方言,接受本土习俗,说明“蜀地认同”已悄然超越“汉室认同”。
当邓艾入蜀时,益州士族的反应极具代表性:他们既不认为投降是“背叛汉室”,也不觉得是“亡国”,反而视之为“本土利益的保全”。谯周劝降时说“魏必以蜀为藩属,保境安民”,正是基于“蜀地优先”的考量——这种认同的转变,让蜀汉的精神防线从内部瓦解。
三、教育失序的恶果:从“教化凝聚”到“认知混乱”的代际断层
诸葛亮深知“教化”对文化认同的重要性,他在《诫子书》中强调“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并在成都设立太学,选拔各地子弟入学,教授儒家经典与“兴复汉室”的理念。蒋琬、费祎等重臣,多是太学出身,对“汉室正统”有着坚定信仰。
但后期的教育体系逐渐失序。刘禅对教育“不甚在意”,太学经费被削减,博士(教授)多由黄皓亲信担任,这些人“不通经史,唯知谄媚”,教授的内容从“儒学正统”变成“谶纬迷信”(如“祥瑞、灾异”之说)。民间私学也受此影响,益州士族子弟多研习《老子》《庄子》(主张“无为”),而非《春秋》(强调“尊王”)。
教育的失序导致“代际断层”:诸葛亮时期的官员,多能以“汉臣”自居,愿为“兴复汉室”牺牲;而刘禅时期的年轻官员,对“汉室”的认知模糊,更看重现实利益。绵竹之战中,诸葛瞻(诸葛亮之子)虽战死,但其部将多“临阵投降”,他们的理由是“不知为何而战”——这种“认知混乱”,正是教育失序的直接后果。
更严重的是“历史记忆”的消解。诸葛亮时期,通过编纂《汉纪》《蜀记》,强化“汉室兴衰”的历史记忆;后期,这些史书被束之高阁,民间流传的多是“刘备入蜀”“诸葛亮南征”等地方性故事,“楚汉相争”“光武中兴”等全国性历史逐渐被淡忘。当人们忘记了“汉室”的辉煌与意义,“正统性”便成了空洞的口号。
四、文化认同崩塌的终局:从“殉国”到“投降”的集体选择
蜀汉灭亡时的场景,最能体现文化认同的彻底崩塌。北地王刘谌杀妻灭子后自杀,理由是“无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他是少数仍坚守“汉臣”身份的人,但响应者寥寥;姜维试图复国,却发现“蜀人不愿再战”,连亲信部将都劝他“天命已归魏”;刘禅在洛阳“乐不思蜀”,当司马昭问“颇思蜀否”,他答“此间乐,不思蜀”,彻底抛弃了“汉”的身份。
益州士族的态度更具象征意义。谯周因劝降有功,被曹魏封为“阳城亭侯”,其家族在西晋继续为官;陈寿撰写《三国志》,将蜀汉列为“列传”(而非“本纪”),承认曹魏的正统性;其他益州士族,如杜预、李密等,皆在西晋为官,并无“亡国之痛”。对他们而言,“蜀地”的归属从“汉”变为“魏”,不过是“换了个统治者”,无关文化认同的断裂。
这种“集体选择”的背后,是“汉室正统”认同的彻底消解。当“汉”不再是精神归宿,“蜀”也只是地理概念,人们便失去了为之奋斗的理由。正如成都出土的景耀年间《民间歌谣》竹简所记:“汉家旗,蜀地衣,改朝换代,吃饭而已。”——这种朴素的认知,道破了文化认同崩塌后的现实逻辑。
结语:认同是根,失根则亡
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中,文化认同的消解是最隐蔽却最致命的。从刘备、诸葛亮时期“以汉为根”的凝聚,到刘禅时期“失根飘萍”的涣散,并非疆域、兵力的直接损失,而是精神纽带的断裂。当人们不再相信“我们是谁”“为了什么而战”,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瓦解。
历史总是在重复:一个政权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土地与军队,更在于成员对“共同身份”的认同。这种认同可能是“民族”“宗教”,也可能是“理想”“信仰”,但其核心都是“我们是一体的”。一旦这种认同被消解,“共同体”便会沦为松散的集合,最终在危机中分崩离析。
蜀汉的教训告诉我们:文化认同不是可有可无的“口号”,而是维系政权的“根”。护不住这个“根”,再强大的武力、再完善的制度,都只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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