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带来的挫败感,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杨梅的心头。尽管水果摊大叔的话让她开始思考新的可能性,但现实的学业压力和在“蜀香园”、超市之间连轴转的疲惫,依然让她感到窒息。她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飞蛾,能看到外面的光,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劳地撞击着坚硬的壁垒。
一个难得的、没有兼职的周日下午。深秋的阳光带着一种无力感的暖意,斜斜地照进306宿舍。杨梅决定整理一下自己塞得满满当当、许久未曾好好收拾的衣柜。换季的衣物需要翻出来,一些过于单薄或不再合身的也需要整理打包。
她将衣物一件件取出,堆放在床上,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就在她抖开一件许久未穿的旧外套时,一张小小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从口袋里飘然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宿舍的水泥地上。
杨梅愣了一下,弯腰捡起。纸条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带着被遗忘在口袋深处、随着衣物一起被揉搓洗涤过的痕迹。她带着一丝疑惑,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是一串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略显潦草的英文字母和符号,夹杂着那个熟悉的“@”标志。下面还有一个名字:Emily carter。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喧嚣混乱的城东客运站,那个金发蓝眼、像迷路小鹿般无助的女孩,那双在她磕绊英语帮助下重新亮起的、充满感激的湛蓝色眼睛,以及最后塞到她手里的这张写着邮箱地址的纸条。
艾米丽。
那个来自大洋彼岸的美国女孩。
这段时间,被生存和学业压力挤压得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的生活,让她几乎完全忘记了这段短暂而奇妙的邂逅,忘记了这张被她随手塞进口袋、随后便被淹没在琐碎与疲惫中的纸条。
此刻,这张失而复得的小纸条,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异样的涟漪。
她捏着纸条,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一串陌生的字符上。电子邮件……对她而言,这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她知道这是什么,在计算机基础课上听说过,也知道很多同学都有qq邮箱,用于接收班级通知或者互相传文件。但她自己,除了一个为了某些网站注册而随便申请的、几乎从未登录过的qq号之外,几乎没有真正使用过这种沟通方式。她的社交圈狭窄,日常生活也几乎用不到它。
然而此刻,看着艾米丽的名字和邮箱地址,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突然划过的火星,倏地亮了起来。
联系她?
这个想法带着一种莫名的诱惑力。艾米丽,对于杨梅而言,不仅仅是一个曾经帮助过的陌生人。她是一个符号,一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代表着广阔、自由和无限可能性的符号。在那个被兼职和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世界里,艾米丽的存在,像一扇偶然开启的、透进来一丝异域光芒的窗户。
一种强烈的、想要推开这扇窗,哪怕只是看一眼外面风景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想告诉艾米丽,她们已经回到了同一个城市。她想问问艾米丽,在S大学的交换生活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遇到了像她当初在客运站那样的困难?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个曾经用“angel”称呼她的女孩,再说几句话。
这种冲动,与她平日里克制、务实甚至有些压抑的性格格格不入。但它就是如此强烈地涌现了,或许,正是因为她此刻太需要一点来自“外面”的空气,太需要一点能将她从眼前困境中暂时抽离出来的东西。
下一次去学校图书馆上机练习时,杨梅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像做贼一样,找了一台角落里相对僻静的电脑。开机,连接网络,蓝色的屏幕光映在她有些紧张的脸上。
她笨拙地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输入了记忆中那个熟悉的qq邮箱网址。登录框弹出,她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qq号码和密码——幸好,她还记得。
登录成功的界面跳了出来。邮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封系统欢迎邮件和垃圾广告。界面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她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了“写信”的按钮。
点击下去,一个新的界面展开。收件人……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她攥得有些温热的纸条,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极其认真地将那串邮箱地址输入到收件人栏里,生怕输错一个字符。每输入一个字母,她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一分。
主题……写什么呢?她咬着嘴唇,思考了很久。最终,她用英文打下了简单的:“hello from Yang mei!”(来自杨梅的问候!)
接下来是正文。这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她的英语水平,停留在应试阶段。语法、单词都是为了考试而背诵的,真正的书面交流,尤其是这种非正式的邮件,对她来说是第一次。她感到词穷,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复杂的时态、句型仿佛都消失不见了。
她盯着空白的编辑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图书馆里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此刻在她听来却格外清晰,仿佛在催促着她。
她回想计算机课上老师教过的最基本的邮件格式和礼貌用语。然后,她开始尝试着,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蹒跚地组织着句子。每一个单词的选择,每一个句子的结构,她都反复思量,小心翼翼。
“dear Emily,”(亲爱的艾米丽,)
开头还算顺利。
“this is Yang mei. we met at the bus station during the National day holiday. I helped you buy the ticket to S city.”(我是杨梅。我们在国庆假期时在汽车站见过。我帮你买了回S市的票。)
她尽量用最简单的词汇和句式,描述她们相遇的场景,生怕对方想不起来。
“I am very glad to meet you that day.”(那天很高兴遇到你。)这句话她反复修改了几次,不确定“glad”用在这里是否足够恰当。
然后,她写到了重点,也是她发送这封邮件最核心的目的:
“I know you are now in S city for exchange. I am also in S city, studying at S University.”(我知道你现在在S市交换。我也在S市,在S大学学习。)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敲下了那个“突发奇想”的请求:
“I hope we can have a chance to meet again if you have time.”(我希望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有机会再见一面。)
为了不让对方感到压力,她赶紧补充道:
“Its okay if you are busy. I just want to say hello.”(如果你忙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想打个招呼。)
最后,她按照格式,写下了结束语:
“best wishes,”(致以最好的祝愿,)
“Yang mei”(杨梅)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她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好几遍,检查拼写,检查语法,虽然她知道自己的水平有限,错误恐怕难以避免。她生怕因为自己拙劣的英语,让对方看不懂,或者产生误解,甚至……被嘲笑。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徘徊。
发送吗?
会不会太唐突?对方会不会早就忘了她?一个美国交换生,生活一定丰富多彩,会不会根本不屑于搭理她这样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窘迫的中国学生?
一种自卑和犹豫的情绪悄然蔓延。
但最终,那天在客运站,艾米丽那双充满真诚谢意的蓝眼睛,和她塞过纸条时说的“please, keep in touch!”(请一定保持联系!)战胜了迟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鼠标轻轻点击了“发送”。
页面跳转,显示“发送成功”。
一瞬间,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仿佛落了地,但紧接着,一种新的、混合着期待、忐忑和一丝后悔的复杂情绪,又升腾起来。她不知道这封邮件是否会石沉大海,不知道大洋彼岸的那个女孩,是否会回应她这冒昧的、来自陌生国度的问候。
她关掉邮箱界面,清理掉浏览记录,像完成了一个秘密任务般,匆匆离开了图书馆。
接下来的几天,每当她有机会接触到电脑(无论是在图书馆,还是偶尔在餐馆附近找到的廉价网吧),她都会第一时间登录那个几乎空荡荡的qq邮箱。每一次登录前,都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每一次看到收件箱里依旧只有系统邮件和广告时,心底又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艾米丽可能很忙,可能不常检查这个邮箱,甚至可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然而,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准备将这次尝试当作一次失败的冒险时,在一个她刚结束餐馆晚班、拖着疲惫身体回到宿舍的深夜,她鬼使神差地再次登录了邮箱。
收件箱里,赫然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正是那个她输入过无数遍的邮箱地址。
主题是:“Re: hello from Yang mei!”(回复:来自杨梅的问候!)
杨梅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她颤抖着手,点开了那封邮件。
艾米丽的回信,热情而友好,带着美式英语特有的直接和活力。她用了很多感叹号和大写的单词来表达她的惊喜和开心。
“hi Yang mei!!! omG, Im so so happy to hear from you!”(嗨,杨梅!!!天啊,收到你的邮件我太开心了!)
“of course I remember you! my angel at the bus station! I cant believe you found my email and wrote to me!”(我当然记得你!我在汽车站的天使!真不敢相信你找到了我的邮箱还给我写了信!)
“Yes! Im having a great time at S University, though sometimes its still a bit challenging. I would LoVE to meet you again!”(是的!我在S大学过得很好,虽然有时候还是有点挑战。我非常想再见你一面!)
艾米丽在邮件里提到了她最近上的课,抱怨了一下中文的难度,还兴奋地分享了她去逛S市一些景点的经历。她的文字活泼,充满画面感,仿佛带着加州的阳光,瞬间穿透了屏幕,照亮了杨梅昏暗的宿舍和疲惫的心灵。
信的结尾,艾米丽热情地提议:
“how about we meet this weekend? I know a cute little coffee shop near the university, my treat! please say yes!”(这个周末见面怎么样?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很可爱的小咖啡馆,我请客!请一定要答应哦!)
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杨梅的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被回应、被记得、被真诚对待的感动,是一种跨越了文化和语言障碍、连接成功的喜悦。
她反复读着那封邮件,每一个单词都像一颗甜蜜的糖果,融化在她苦涩的生活里。她忘记了期中考试的失利,忘记了兼职的辛苦,忘记了母亲冷漠的电话。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收到了远方朋友热情回信的、普通的十八岁女孩。
她立刻坐下来,开始构思回信。这一次,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了许多,虽然依旧会有语法错误,用词依旧简单,但那种拘谨和害怕消失了。她回复说很高兴收到她的回信,分享了一点自己在S大学的学习生活(当然,她略去了那些辛苦的兼职和学业的烦恼),并且欣然接受了周末见面的邀请。
按下发送键时,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窗外,是S市沉沉的夜色。但杨梅觉得,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被投入了一束温暖而明亮的光。这束光,来自一个偶然的相遇,一封跨越重洋的邮件,和一个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周末约会。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见面。对于杨梅而言,这是她在沉重现实中呼吸到的一口自由空气,是她主动为自己打开的一扇看向更广阔世界的窗。这条由字节搭建起的、跨越太平洋的细线,能否牵引着她,走向一个略有不同的方向?她不知道,但她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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