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运站的工作仿佛没有尽头,日复一日地在喧嚣、疲惫和沙哑中循环。腊月二十九,年的气息已经浓郁到几乎触手可及,客运站的人流虽然依旧庞大,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归家前的急切和隐约的喜庆。杨梅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迎着傍晚凛冽的寒风,和朱雨一起挤上回学校的公交车。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大脑因为长时间的噪音轰炸而一片空白,只剩下“躺下”这唯一的本能。
就在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离客运站,窗外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时,她放在旧棉衣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持续地震动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嘈杂的车厢里本不显眼,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杨梅用疲惫构筑起来的麻木外壳。她有些迟钝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那个名字,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妈妈”。
已经多久没有接到母亲的主动来电了?三个月?四个月?除了那次冰冷彻骨的最后通牒,她们之间几乎再无交流。这突如其来的呼叫,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是关心?是询问归期?还是……?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她的心脏。她深吸了一口浑浊的车厢空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同样冰冷的耳边。
“喂,妈。”她的声音因为一天的呼喊而异常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电话那头,没有寻常的沉默,也没有假意的寒暄。周丽华的声音像积蓄已久的火山,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被冒犯般的尖锐,几乎是咆哮着冲破了电波的阻隔,狠狠砸在杨梅的耳膜上:
“杨梅!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啊?!”
杨梅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懵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嫌我的脸丢得还不够?!好好的一个大学生,名牌大学的学生!跑去客运站那种地方站着?!跟那些没文化的人挤在一起,干那种低贱的活!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亲戚朋友知道了,他们怎么看我周丽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杨梅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丢脸”、“低贱”、“没文化”……这些词汇,从她最应该获得理解和支持的亲人口中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羞辱,瞬间将她这几个月来所有的辛苦、忍耐和坚持,践踏得一文不值。
原来,何老师发的照片,母亲收到了。而她看到的,不是女儿在寒冬里为生存挣扎的艰辛,不是她独立承担生活的坚韧,而是……“丢脸”和“低贱”。
一股混杂着巨大委屈、尖锐刺痛和彻底心寒的情绪,像岩浆一样在杨梅胸腔里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喷发出来。她想大声质问:我不去打工,饿死了就不丢你的脸了吗?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怎么就低贱了?那些在客运站奔波的人,凭什么就被你说是“没文化”?
然而,这些话在冲到嘴边的那一刻,却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听着电话那头母亲喋喋不休的斥责,语气里的愤怒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觉得可笑。她忽然发现,自己连争辩的欲望都没有了。
杨梅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在内心无声地回应了一句:“低贱,或许吧!”
这声自嘲,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看透般的平静。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她和母亲之间,横亘着的不是代沟,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由截然不同的价值观构筑起的巨大壁垒。
她知道的,懂你的人,一个眼神都会懂你。而不懂你的人,你说再多也是徒然。
向一个认为体力劳动“低贱”、将面子看得比女儿生存更重要的人,去解释生活的艰难、独立的必要?那无异于对牛弹琴,除了消耗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毫无意义。
于是,她沉默了。异常的沉默。
她只是拿着手机,静静地听着,听着母亲在那头用各种激烈的言辞,控诉着她的“不懂事”、“不体谅”、“给家里抹黑”。她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流逝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那些璀璨的灯火,那些温暖的窗影,此刻在她眼中,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光斑。
母亲的指责,像背景噪音一样,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再也无法真正刺痛她了。因为她的心,好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铠甲包裹了起来。那铠甲,是由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是由连续数月的断供、是由此刻这通充满羞辱的电话,一点点锻造而成的。
周丽华发泄了半天,似乎也察觉到电话这头异样的沉默。她的怒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这让她更加烦躁。在即将挂断电话的前一刻,她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甚至是施舍般的语气,甩出了最后一句话:
“杨梅,你准备玩到什么时候才回来?”
玩?
这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击碎了杨梅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出的平静。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起来。
玩?
在她看来,自己这几个月起早贪黑、忍受疲惫屈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赚钱的行为,在母亲眼里,竟然只是……玩?
每天天不亮在寒风中赶公交是玩?在客运站站到双腿麻木、喊到喉咙沙哑是玩?啃着干硬的烧饼就着冷水当午餐是玩?晚上回到冰冷空旷的宿舍倒头就睡是玩?这一切,只是为了赚取那一点点维系生存、支撑学业的基本费用,在母亲看来,竟然是一种……消遣?
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突然觉得,她和母亲,仿佛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星球,说着两种完全无法互通的语言。她在这边为了生存而搏命,母亲在那边却以为她是在任性胡闹、游戏人间。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任何解释,在这种根深蒂固的误解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电话那头,周丽华似乎也懒得再等她的回应,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你自己看着办!”,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像一场闹剧的终场哨音。
杨梅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她靠在冰冷的公交车窗上,闭上眼睛,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对亲情最后幻想的泯灭。
原来,她所以为的艰难求生,在母亲那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玩”。
原来,她所以为的独立担当,在母亲那里,只是无法理解的“低贱”和“丢脸”。
这个认知,比客运站所有的劳累加起来,更让她感到疲惫,感到……绝望。
公交车依旧在夜色中前行,载着一车疲惫的陌生人,驶向未知的终点。而杨梅知道,她人生的这趟列车,早已偏离了名为“家庭”的轨道,驶入了一片必须独自面对所有风雪与暗夜的、广阔而荒凉的旷野。母亲的那个“玩”字,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成年礼上,宣告着她与过去那个渴望被理解、被接纳的女孩,彻底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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