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手机地图和宿管的指引,周丽华牵着杨晨,一路沉默地走到了杨梅所在的宿舍楼,找到了306房间。用那把带着小小毛绒玩偶的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家具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宿舍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掩着。周丽华下意识地按下了门边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亮起,将房间里的景象清晰地暴露在她们眼前。
与其说这里是宿舍,倒更像一个只用来睡觉的旅馆, 甚至比一些廉价的旅馆更加清冷和没有人气。
放眼望去,其他的床铺都卷起来了, 上面盖着旧床单或者透明的塑料布,显然是害怕长时间空置落灰。 只有靠窗的一个下铺,被褥是铺开的,枕头也摆在那里,床边放着一双干净的旧拖鞋,书桌上零星放着几本书和一支笔,一个掉了漆的喝水杯子。
不言而喻,这就是杨梅的“窝”。 整个宿舍,只有这一角,还残留着一点点生活的痕迹,但也仅仅是“痕迹”而已,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周丽华拉着杨晨走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在了那床铺着薄薄被褥的床沿上。 床板有些硬,隔着不算厚实的褥子,能清晰地感受到下面木板的轮廓。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布料粗糙,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她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那床叠放整齐的被子上。
那是一床看起来分量很轻的棉被,被套是那种最普通、最便宜的淡蓝色格子布,边角甚至有些磨损起球。在h州家里,这样的被子,通常只是春秋季盖的,或者……只是垫在厚被子下面增加一点柔软度的。而在S市,在这个没有集中供暖、冬季湿冷入骨的宿舍里,这床薄被,就是杨梅抵御漫长寒夜的唯一依靠。
她不知道杨梅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脑海,然后迅速蔓延开一种带着尖锐痛感的想象。
她仿佛看到,在无数个寒冷的深夜,杨梅结束了一天辛苦的打工,拖着疲惫冰冷的身体回到这间同样冰冷的宿舍,只能蜷缩在这床薄被下,或许还要盖上所有的衣物,才能勉强入睡。S市的冬天,那种无孔不入的湿冷,她是听说过的,连本地人都要依靠空调、电热毯才能熬过。她的女儿,就靠着这样一床薄被?
杨梅晚上睡觉会不会冷?
这个问题,像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答案几乎是肯定的。那孩子,一定是冷的。或许在深夜会被冻醒,或许每天早上醒来,手脚都是冰凉的。
而这一切的源头……
周丽华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滚起来。
她清晰地记得,去年夏天,杨梅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兴奋地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自己那床盖了多年的、还算厚实的棉花被塞进行李袋时,自己当时还在一旁,带着点不耐烦和过来人的“精明”笑话她:
“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死沉死沉的!像被子这种东西,到了S市再买不就得了?” 她当时觉得,大城市什么买不到?何必千里迢迢背床被子去,显得那么土气和小家子气。她甚至觉得杨梅有点不懂变通,不够利落。
杨梅当时好像小声反驳了一句“这个盖习惯了”,但最终还是在她不赞同的目光下,默默地把那床厚被子拿了出来,换成了眼前这床……这床看起来轻飘飘的、明显是家里用了很多年、早已不够暖和的薄被。
当时她觉得这只是小事一桩,无伤大雅。
可现在,坐在这冰冷的床沿,摸着这床薄被,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那句轻飘飘的“到了S市再买”意味着什么。
可是,到了S市,她只给了杨梅两个月的生活费。
那笔钱,是她按照自己估算的、在h州的生活标准给的,对于S市的消费水平来说,本就捉襟见肘。她当时想着,先给这些,等用完了,杨梅自然会开口要,她再视情况给。
然而,她就没再付费了。
不是忘了,是刻意忽略了。潜意识里,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逼迫女儿更“懂事”、更“争气”,或许只是将对前夫的怨气,微妙地转移到了这个同样不够“贴心”的大女儿身上。她沉浸在对自己“独立”教育方式的自我感动里,沉浸在对小女儿杨晨更直接的投资和期待中,任由那根给大女儿输送养分的管道,无声无息地彻底断流。
四个月。
整整四个月。
她让杨梅,带着一床根本不足以御寒的薄被,在陌生的S市,靠着那点微薄得可怜的最初生活费,自生自灭。
怪不得……怪不得她要去客运站做那种辛苦的临时工。
怪不得她如此消瘦,脸色如此黯淡。
怪不得她连过年都不肯回家,宁愿独自留在这冰冷的宿舍里。
怪不得她在电话里,语气那样疏远客气,甚至不愿多提一句自己的处境。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联了起来,狠狠地抽打在周丽华的心上。那不是瞬间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弥漫开的、带着窒息感的迟来的钝痛。痛彻心扉。
她一直以为,自己虽然严厉,但终究是为女儿好。她供她上了大学,已经尽到了责任。她认为杨梅的“不懂事”、“不争气”,是源于其自身的懒惰或叛逆。
直到此刻,坐在这张坚硬的床板上,触摸着这床冰冷的薄被,亲眼看到女儿生存环境的恶劣,她才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残酷地认识到——是她,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女儿好的母亲,亲手将女儿推入了这样的境地。
是她,用冷漠和断供,教会了女儿什么是真正的“独立”——一种带着血泪和寒气的、被迫的独立。
杨晨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低落和房间里的压抑气氛,她不安地靠过来,小声说:“妈,姐姐这里好冷啊……”
女儿天真无邪的话语,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丽华强撑的镇定。她猛地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身下那床冰冷而单薄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带着无尽悔恨的湿痕。
这间清冷寂静的宿舍,此刻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审判庭。而那床单薄的被子,就是最沉默,却也最锋利的证据,控诉着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职与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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