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带着黏稠的滞涩感。杨母周丽华的心情乱糟糟的,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千头万绪,纠缠不清,理不出一个开端。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这间狭小清冷的屋子里逡巡,每一次扫视,都像是在用目光抚摸一道无形的伤口。
这窘迫,是如此具体,如此触手可及。
是那床单薄的、显然不足以抵御S市寒夜的被子所带来的窘迫。
是那个干瘪的信封里仅剩的几十元零钱所带来的、因为没钱的窘迫。
是女儿明天还要早早起身,赶往那个混乱喧嚣的客运站、因为去打工的窘迫。
这些她曾经在电话里斥为“丢脸”的行为,当它们以如此直观、如此不容辩驳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带来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尖锐的、指向自身的刺痛。她坐在这里,仿佛能听到女儿在过去四个月里,每一个因为寒冷而蜷缩的夜晚,每一次在食堂窗口前对着价格表暗自计算时的沉默,每一回在客运站面对各色人等强撑起的疲惫笑容。
而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杨晨没心没肺地占用着杨梅的床。她已经脱了外套,舒舒服服地裹着杨梅那床唯一的薄被,占据了最暖和的位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脸颊发亮。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间宿舍里弥漫的沉重气氛,也体会不到姐姐此刻处境的艰难。这种天真烂漫,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像一种无意识的残忍。
杨梅洗漱回来了,脸上带着冷水激过的清醒,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她默默地拿起墙角那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去开水房接了大半桶热水,吃力地提了回来,放在母亲和妹妹脚边,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妈,杨晨,天气冷,你们赶紧用热水洗漱吧。”她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尽责地提醒着,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被杨晨占据的、属于自己的床铺上,几乎没有犹豫,她走到了旁边朱雨的床铺前。那张床铺和其他空床一样,卷起着,盖着防尘的旧床单。
这个宿舍,恐怕只有朱雨跟她条件相当。 杨梅心里掠过这个念头。朱雨也是沉默的,节俭的,她们是同一片海域里沉默航行的小船,能彼此懂得那份不易。然而,这种非常时刻,没办法去征求她的同意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眼前的困境必须解决。
她伸出手,只简单地铺了一下朱雨的床——将卷起的铺盖展开,拍了拍上面的浮尘,把枕头摆放好。动作麻利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不愿过多打扰属于朋友的私人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对着母亲,用一种陈述事实而非商量的口吻说道:
“妈,你跟杨晨就睡我的床吧。” 她指了指那张已经被杨晨“占领”的床铺,“两个人挤挤,暖和点。”
接着,她走到自己床铺边,将朱雨那床看起来稍厚实一点的被子抱了起来,转身递给了周丽华。
“妈,你盖这个,厚一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然后,她伸手拿过了自己那床明显单薄许多的被子,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躺上了刚刚铺好的、属于朱雨的床,侧过身,面朝墙壁,拉过那床薄被盖在身上,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更没有流露出半点委屈或不情愿。仿佛将唯一的、稍厚的被子让给母亲,自己蜷缩在朋友的薄被里,是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看似“自然”的一幕,落在周丽华眼里,却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本就混乱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看着小女儿理所当然地占据着最好的床位。
她看着大女儿毫不犹豫地让出一切,选择最差的。
她看着那床递到自己手中的、带着别人气息的稍厚被子。
她看着杨梅蜷缩在单薄被子下,那明显小了一号、甚至无法完全覆盖脚踝的可怜模样。
“嗡”的一声,周丽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地冷却下来,留下冰凉的麻木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
这个女儿,早已习惯了牺牲。
习惯了被索取。
习惯了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自动将自己置于最末位。
习惯了用隐忍和付出,来维系那一点点微弱的安全感和……或许根本不曾存在的认可。
而她这个母亲,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女儿形成了这样的“习惯”?
周丽华握着那床稍厚的被子,手指冰凉,那被子的重量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她看着对面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小小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刻,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理由、所有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想法,都在这无声的、残酷的“床铺分配”面前,土崩瓦解,碎成一地齑粉。夜色,深沉地笼罩下来,宿舍里只剩下杨晨偶尔翻动手机的声音,和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悔恨与无力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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