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四月底,校园里的梧桐已然撑开一片嫩绿的荫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点。天气日渐暖和,连带着人心似乎也轻快了几分。对杨梅而言,这种轻快感尤为真切。图书馆助理的工作她已经逐渐上手,虽然偶尔会因为不熟悉图书分类法而手忙脚乱,但那份沉浸在书香中的宁静,以及月末即将到账的、实实在在的报酬,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依旧节俭,但不再是那种带着绝望气息的、锱铢必较的节俭。她开始允许自己每周多吃一次食堂里价格稍贵的排骨或鸡腿,偶尔也会在路过水果摊时,买上几个打折的苹果。她甚至开始觉得,那八百元的奖学金目标,也并非遥不可及,只要她继续保持这样的节奏,稳步向前。
一个周六的下午,没有排班,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阳光正好,她决定进行一次大扫除,将积攒了一周的灰尘和滞闷气息都清扫出去。她挽起袖子,打来清水,开始擦拭书桌、床架和窗台。
就在她清理书架最底层,那个堆放杂旧物品的角落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有塑料质感的东西。她拨开几本过期的旧杂志和一叠草稿纸,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银行卡。
深蓝色的卡面,角落处印着熟悉的银行logo,因为长时间闲置,卡片还是很新。杨梅拿着这张卡,愣了好几秒,才恍然记起——这是母亲当初给她办的那张,专门用来打生活费的卡。
自从寒假开始自力更生,尤其是开学后拥有了图书馆的工作,她几乎已经将这张卡的存在彻底遗忘在了脑后。它像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蛰伏在角落,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重新翻检出来。
卡静静地躺在掌心,冰凉而单薄。
杨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麻木、好奇和一丝隐痛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母亲……后来,还有往这里面打过钱吗?
除了学期刚开学那会儿,母亲似乎打过一笔四百元的生活费,之后呢?
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了。
没有短信提醒,没有电话告知,就像过去那断供的四个月一样,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杨梅想立刻去确认一下。她想知道,这张卡里,除了那四百元,是否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惊喜”,或者,更可能的是,确认那早已预料到的、令人心安的“空无”。
她放下抹布,拿起卡片和手机(当时大学报道的时候,她捡了她爸爸一个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的旧手机),快步走出了宿舍。学校里有该银行的Atm机,就在食堂旁边。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路上是三三两两悠闲漫步的学生。杨梅却无心欣赏这春日景象,她脚步匆匆,心里像是揣着一只小小的、不安分的兔子,既想立刻知道答案,又隐隐害怕着那个答案。
走到Atm机前,她插入卡片。机器发出熟悉的读取声,屏幕亮起。她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个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密码——她的生日。母亲当年设的,说好记。
点击“查询余额”。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跳出一个数字。
400.27元。
杨梅盯着那个数字,眼睛一眨不眨。
四百块两毛七。
除去开学那笔四百元,这多出来的两毛七,大概是之前账户里残存的利息,或者不知何时遗留的零头。
果然。
和她预想的一样。除了那一次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责任的四百元之后,母亲再一次,将她遗忘了。或者说,是将“给她生活费”这件事,再一次地、习惯性地抛诸脑后了。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多少失望。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冰冷的湖水,缓缓淹没了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数字,仿佛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枯燥的统计信息。
她拔出卡片,握在手里。那张薄薄的塑料片,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属于过往的重量。
她慢慢地往回走,脚步不再匆忙。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上个学期,那个同样春末夏初、却无比灰暗的时期。
那时候,她也曾这样,握着一张几乎空掉的银行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彷徨无措。
具体是哪一天,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在一次查询余额后,确认了母亲又一次、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停止了生活费的供给。而那时候的她,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钱。
她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浑浊的、带着苦涩气息的往事便汹涌而出。
她记得,自己像个幽魂一样,在宿舍里呆坐了一整天,不敢出门,因为出门就可能产生花费。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胃袋,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她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和抽屉,希望能找到被遗忘的硬币,哪怕只能买一个馒头。
她记得,她去食堂,只打白米饭,然后舀很多很多的免费汤,用汤水把米饭泡涨,勉强果腹。她不敢看周围同学餐盘里丰盛的菜肴,那会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窘迫和卑微。
她记得,她尝试着给母亲发信息,措辞小心谨慎,不敢流露出丝毫抱怨,只是询问“妈,最近忙吗?我的生活费……”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打电话?她鼓不起勇气,她害怕听到母亲那不耐烦的、或者充满斥责的声音。
最清晰的,是那个夜晚。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潮湿的冷意透过窗缝渗进来。她蜷缩在冰冷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又薄又硬的旧被子,胃里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冰冷的汤水一阵阵痉挛。
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密不透风。未来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她看不到任何出路。学业怎么办?生存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像母亲有时气急败坏时说的那样,“读不下去就滚回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起初是无声的滑落,然后变成了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她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被隔壁宿舍的人听见。肩膀因为强忍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嘶哑,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枕头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那种彻骨的彷徨、无助和可怜,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那个春天的记忆里。
那时的她,就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罐里的飞虫,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论如何也冲不破那层坚硬的、名为“经济依赖”的壁垒,只能绝望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直到头破血流。
……
想到这里,杨梅已经走回了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那扇熟悉的、属于306宿舍的窗户。
阳光正好,照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股强烈的、近乎荒谬的对比感,猛地击中了她。
现在的她,和上个学期那个躲在宿舍里哭了一个星期的她,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现在的她,口袋里装着图书馆的工作证,里面记录着她即将获得的劳动报酬;她的书包里,有她认真书写的笔记和为之奋斗的奖学金目标;她的胃里,装着刚刚吃完的、有菜有肉的午饭。
她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在哪里而惶惶不可终日,不再需要因为几十块钱而陷入绝望,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发送那些石沉大海的信息,更不再需要,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品尝那被全世界遗弃般的可怜滋味。
她站直了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春日温暖的空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残留在肺叶里的、属于过去那个可怜虫的冰冷和绝望,彻底置换出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依旧只有四百块两毛七的银行卡,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复杂、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笑容。
可笑。
真的是可笑极了。
她不是在嘲笑过去的自己有多么悲惨。那种痛苦是真实存在的,刻骨铭心。
她嘲笑的,是过去那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张薄薄银行卡、寄托在母亲那变幻莫测的慈心和记性上的自己。是那个因为失去了外部供给,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走投无路的自己。是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能用眼泪来应对困境的自己。
原来,一个人真正的底气,不是来自于别人的给予,而是来自于自己创造价值的能力。
原来,挣脱了那种依附关系之后,天空是如此广阔,呼吸是如此自由。
她捏着那张卡,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其折断。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地将它放回了钱包最不起眼的夹层里。
她没有扔掉它。不是还对母亲抱有期望,而是它像一个警醒的图腾,提醒着她曾经有多么无助,又提醒着她,她是如何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步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
回到宿舍,阳光洒满房间,明亮而温暖。她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打扫,动作更加利落,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澄澈和坚定。
过往那个彷徨、无助、可怜的幽灵,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春日的阳光和手中实实在在的抹布,彻底驱散了。她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校园,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这一页,由她亲手书写,不再受制于任何人的遗忘或施舍。
那张只剩下四百块两毛七的银行卡,静静地躺在钱包深处,它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见证着一个独立灵魂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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