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公交车像完成最后使命般,在S大学站台发出沉闷的放气声,缓缓打开车门。杨梅提着那袋仿佛越来越沉的“吉利”,迈步踏入了除夕夜格外清冷的空气中。与侯姑姑家那种被灯光、香气和人声包裹的温暖相比,校园周边的这片区域,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也许因为冷清——寒假已过大半,留校学生本就寥寥无几,此刻更是大多窝在宿舍或者像她一样,被好心人邀请去共享年夜饭。街道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也许也因为过年——店铺早早关门落锁,卷帘门像冰冷的铁幕,隔绝了所有商业气息。连平日里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也罕见地熄灭了那盏熟悉的、24小时不眠的灯牌。
天气冷,天黑——这才是最实质的压迫。除夕夜的寒风,似乎比往常更加刺骨,带着一种湿冷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她旧棉衣的缝隙,掠夺着从侯姑姑家带出来的那点可怜的余温。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遥远地闪烁着,洒不下丝毫光亮。路灯孤零零地伫立在街道两旁,投下一个个昏黄却无法驱散深重黑暗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单影只。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帆布鞋底摩擦着冰冷的水泥地,发出空旷而清晰的“哒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在为她这孤独的行程敲打着寂寞的节拍。心脏不知为何,微微缩紧,一种本能的、对黑暗和空旷的警惕感油然而生。她紧了紧衣领,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学校大门那两盏还算明亮的门灯,仿佛那是茫茫黑暗中的唯一灯塔。
就在她快要接近校门,甚至能看到门口保安亭里隐约透出的灯光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
校门右侧那片原本用作绿化带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和校门灯光的漫射,她看清了——那是一个蜷缩在冬青灌木丛旁的人影。一个身材壮硕的、喝醉了酒的大龄男人。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耷拉着,手里似乎还攥着一个看不清模样的酒瓶。
杨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脚步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屏住呼吸,希望对方只是醉倒在那里,没有察觉她的靠近。
然而,下一秒,那男人似乎被她的脚步声惊动,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直勾勾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那是一张被酒精泡得浮肿、胡子拉碴的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紧接着,一阵乌鸦乌鸦的、含混不清的脏话,像肮脏的泥浆一样,从他咧开的嘴里喷涌而出。那些污言秽语夹杂着浓重的酒气和某种疯狂的戾气,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异常刺耳和恐怖。他似乎在咒骂着什么,又像是在对着虚空咆哮,挥舞着手臂,酒瓶在地上磕碰出危险的声响。
他并没有明确地冲向杨梅,但那充满攻击性和不确定性的姿态,那浑浊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以及他所在的位置——正好堵在她通往学校大门的必经之路的侧前方——构成了一种极其真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杨梅害怕极了。
一种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像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全身,让她手脚发麻,头皮炸开。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危险”这两个字占据。侯姑姑家的温暖、公交车上的感伤、对母亲的复杂情绪……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被这近在咫尺的威胁碾得粉碎。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跑!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猛地转身,不再顾及脚下的路面,不再顾及那袋沉重的“吉利”,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只被猎豹惊起的羚羊,冲似的向着几十米开外的学校大门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掩盖了身后那醉汉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肺部像被撕裂般灼痛,冰冷的空气大口灌入,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她不敢回头,拼命迈动双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进那道门,冲到有光的地方,冲到有保安的地方!
那短短的几十米,仿佛变得无比漫长。身后那污秽的咒骂声似乎如影随形,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恶意的眼睛在盯着她背心。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醉汉可能随时会站起身,摇晃着追上来。
终于,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进了学校大门,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保安亭里的保安似乎被这动静惊动,探出头来疑惑地看了一眼。
安全了!
当这个认知清晰地传入大脑时,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极致的后怕,如同海啸般迎面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大门内侧冰冷的水泥地上。手中的塑料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苹果和糖果滚落出来。她顾不上去捡,只是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冷汗,肆意流淌。
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感伤的哭,而是劫后余生般的、纯粹生理性的战栗和释放。
刚才那一刻的恐惧,太过真实,太过尖锐。如果……如果那个人不是醉得那么厉害?如果他真的追上来?如果周围不是刚好临近校门?后果不堪设想!
她一个女孩子,在举家团圆的除夕夜,独自一人,在寒冷黑暗的街头,面对一个充满敌意的醉酒男子……这种孤立无援、命悬一线的感觉,比她这几个月来承受的所有经济压力、学业压力、亲情冷漠,都更加直接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她真的只有自己了。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会在危险时刻保护她。所有的风雨和暗箭,都必须由她这具并不强壮的躯体,独自去面对和承受。
冰冷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带来刺骨的凉意。她看着滚落在地上的、象征“吉利”的红苹果,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红色显得如此讽刺。
侯姑姑给的短暂温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魂一刻,彻底打碎。现实露出了它最冰冷、最残酷的獠牙,提醒着她,她的处境是何等脆弱。
她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颤抖的身体慢慢停止,才撑着发软的双腿,艰难地站起身。她默默地捡起散落的东西,重新装回塑料袋,没有再看保安一眼,也没有理会对方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低着头,一步一步,无比沉重地,走向那栋在寒夜里如同巨大墓穴般寂静的宿舍楼。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还未散去的恐惧和那彻骨的、令人绝望的后怕之上。这个除夕夜,注定将在她的记忆里,刻下两道截然不同却都无比深刻的印记——一道是陌生人给予的、短暂如萤火的温暖;另一道,则是这现实世界毫不留情赠予她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与惊惧。
喜欢杨梅红了之我的上司是前任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杨梅红了之我的上司是前任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