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二个周五,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的胶质,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宿舍里只剩下杨梅一人,朱雨早已收拾行李回家,侯年年也被黄庆才约出去进行“毕业前最后的疯狂”,连青凤和晓雅也趁着周末去了市区逛街。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头顶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以及杨梅自己清浅的、带着些许茫然的呼吸。
暑假打工的事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陈沉的提议,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回应。那种混合着感激、犹豫、以及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让她心烦意乱。在自尊与现实之间,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扯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下意识地,她摸出了那部崭新的诺基亚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在闷热的空气中,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上停留了许久。
似乎……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了。
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开学初,为了那四百块生活费?不,那甚至不算是通话,只是几条简短而干涩的信息往来。再往前追溯,记忆竟然有些模糊。上大学以来,寒暑假她都以打工为由没有回家,平时更是极少主动打电话回去。那个曾经熟悉的家,在记忆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灰,变得遥远而疏离。
一种莫名的愧疚感,夹杂着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悄然浮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按动。措辞小心而简洁,仿佛在起草一份公文:
“妈,暑假学校有事,我留在S市打工,不回去了。您和杨晨注意身体。”
没有称呼“妈妈”,而是更显生分的“妈”。没有解释具体“有事”是什么,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工作难找的困难,更没有丝毫撒娇或请求理解的意味。只是冷静地告知一个决定。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后,杨梅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轻轻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头那块石头似乎并没有减轻分量,反而坠得更深了。她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她起身,准备去水房打点热水。或许,做点琐事能驱散这令人不适的烦闷。
……
与此同时,远在几百公里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
杨母周丽华刚提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并不算新鲜的打折蔬菜,步履有些匆忙地走进光线昏暗的单元楼楼道。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盘算着晚上是做西红柿鸡蛋面,还是把昨天剩的排骨热一热。日子像上了发条,重复而精准,女儿的离家似乎并未给这个家的日常节奏带来太多改变,只是餐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心里某个角落,空了一块,习惯性地用忙碌填塞。
刚走到二楼家门口,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邻居王阿姨端着个搪瓷盆,正要出来倒垃圾,她女儿刘倩跟在她身后,穿着一条崭新的碎花连衣裙,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着刚烫的刘海。
“哎,丽华,买菜回来啦?”王阿姨嗓门洪亮,带着小市民特有的熟络。
“嗯,王姐。”周丽华停下脚步,勉强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倩。这丫头,好像也在S市上大学,读的什么三本院校,听说学费不便宜。
刘倩抬起头,看到周丽华,倒是很乖巧地打了个招呼:“周阿姨好。”
“倩倩放假回来了?”周丽华顺口问了一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是呀,昨天刚回来的。S市热死了,还是家里舒服。”刘倩撇撇嘴,带着点娇气,目光在周丽华手里提着的、看起来有些蔫儿的蔬菜上掠过,没说什么,但那种无形的比较似乎已经存在。
王阿姨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边示意女儿先去倒垃圾,一边对着周丽华抱怨起来:“可不是嘛!这上大学啊,就是费钱!我们家这讨债鬼,每个月给她六百块钱生活费,这才几天啊,又嚷嚷着不够花!你说说,这S市的消费怎么就这么高?真是吸血的窟窿!”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带着夸张的埋怨,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为人父母者,既心疼钱又心疼孩子、甚至带着点“我孩子在大城市读书”的微妙炫耀感。
周丽华拿着钥匙的手,顿在了半空。
六百块?
每个月?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
杨梅……她好像,很久没有主动问家里要过生活费了。除了学期初她转过一次账,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是自己忘记给了吗?不,她记得后来好像想过要再打一次,但被什么事情打断了,然后就……就习惯性地遗忘了。而杨梅,也再没有开口问过。
那个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眼神里带着过早的懂事的女儿,从上大学开始,好像就真的……没有回来过。寒假,是以“打工”为由。她当时觉得女儿懂事,知道为家里分担,甚至还隐隐有些欣慰。可现在,听着邻居抱怨六百块不够花,再联想到女儿长久的沉默和缺席,一种迟来的、混杂着震惊、愧疚和难以言喻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周丽华的心脏。
女儿大了,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了。而这“想法”,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决绝的、沉默的独立方式呈现出来的。
她不再依赖这个家,甚至不再主动联系。她一个人在那个消费高昂的大城市里,是怎么过的?每个月六百块都不够花,那她……她靠什么生活?打什么样的工?
王阿姨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S市的物价,抱怨女儿不懂事乱花钱,买新衣服新手机。
周丽华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楼道里昏暗的光线让她有些眩晕。邻居女儿刘倩那身明显价格不菲的新裙子和手里最新款的手机,像一面刺眼的镜子,映照出她对自己女儿近乎残忍的忽视。
她猛地想起刚才买菜时,手机好像震动了一下。当时手里拎着东西,没来得及看。
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掏出那只老旧的、屏幕已经有些磨损的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按亮屏幕,果然,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那个几乎快要被她遗忘在通讯录底层的名字——杨梅。
信息的内容,简短,生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妈,暑假学校有事,我留在S市打工,不回去了。您和杨晨注意身体。。”
没有叫她“妈妈”,没有一句软话,甚至没有一个表达思念的字眼。只是通知。仿佛在说一件与这个家、与她这个母亲,毫无关系的事情。
周丽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楼道里穿堂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骤然涌起的惊涛骇浪。
王阿姨见她脸色不对,停下了抱怨,关切地问:“丽华,你怎么了?没事吧?”
周丽华猛地回过神,仓促地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可能有点中暑。王姐,我先回去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打开家门,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邻居疑惑的目光和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
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周丽华缓缓滑坐到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信息,像一根根尖锐的针,扎着她的眼睛。
女儿……她的梅梅……
她是不是,已经把这个家,把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推得很远很远了?
那个曾经需要她保护、依赖她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已经独自一人,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一棵沉默而倔强的小树,甚至……不再需要她们的荫蔽?
无声的讯号,透过冰冷的电子屏幕传来,比任何吵闹的争执,都更让周丽华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无力。而门外,邻居家传来的、关于“讨债鬼”和“消费高”的喧嚣,此刻听起来,竟是如此的刺耳和讽刺。
她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作响,一声声,敲打在她空洞的心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在她不经意的忽视和习惯性的沉默中,已经悄然改变,并且,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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