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没了时间概念,但对孙磊他们来说,每一秒都像拿钝刀子在磨神经。偏殿里死寂一片,只有骨刺划在兽皮上那“沙沙”的、令人抓狂的噪音。
孙磊眼睛熬得通红,眼球上盘着蛛网般的血丝,他感觉自己再盯下去,眼珠子就要从眶里爆出来。手里的骨刺又湿又滑,全是腻人的冷汗。脚边,画废的兽皮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他妈是给人画的?
符文里的每一笔,都像一条活蛆,在那儿不停地蠕动、变形。你前一秒刚锁定一条线,眨个眼的功夫,它就跟另一条线绞在了一起,变成了个你完全不认识的新东西。试着闭上眼默写,结果脑子里就跟被人倒了一锅沸腾的烂粥,浑浊不堪,什么狗屁都想不起来。
“操。”孙磊终于没忍住,把骨刺往石桌上狠狠一摔,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嚷嚷什么。”旁边,戴眼镜的赵光明嘶哑着嗓子说,他甚至没力气抬头。汗水顺着他的镜框往下滴,他脚下的废兽皮比孙磊只多不少。想他家三代都是搞古画修复的,一手临摹的本事在圈子里都挂得上号,结果现在,连这鬼画符的一根线头都描不准。
这压根不是画,甚至不是写字,这像是在……跟一个疯子对暗号。一个不断改变规则的疯子。
终于,有人扛不住了。角落里,外号“老虎”的壮汉猛地站起来,一脚把石凳踹飞了出去,“哐当!”一声巨响。
“老子不干了!耍猴呢?!外面兄弟们拿命在填,让我们在这儿描红?描个几把!!”
他这一声吼,彻底捅了马蜂窝。
“就是!这玩意儿有屁用?有这功夫教我们两手真本事啊!”
“首长!我们是兵,不是他妈的画工!这任务我们接不了,要枪毙给个痛快话!”
孙磊没吭声,但拳头已经攥得发白。憋屈,像胸口塞了一大团湿棉花,堵得人喘不过气。他们是兵王,是每个部队里掐出来的尖子,是带着整个战区的希望来的。可现在呢?在这鬼地方干着连新兵蛋子都嫌烦的破事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蒙展沉着脸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那五个跑步的兵王,几人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热气蒸腾,但怪就怪在,他们脸上没有半点跑虚脱的样子,反而一个个眼睛亮得吓人,跟探照灯似的。
“怎么,闹情绪了?”蒙展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殿里这五个霜打的茄子。
“报告!”“老虎”脖子一梗,吼了回去,“我们是兵,不是画匠!这活儿,干不了,也不想干!”
“干不了?”蒙展哼笑一声,走到他跟前,踢开脚下的废皮,捡起一张,瞥了一眼上面鬼画符一样的线条,又抬头看看空中那个活物般的符文,眼神里全是嘲弄。“你们当这是什么?美术课?让你们陶冶情操?”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再看看他们!以为他们在外面傻跑?那是普通的体能训练?”
蒙展指着身后的五个兵王,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告诉你们,你们喘的每一口气,都在吸这个世界的‘料’!这玩意儿在给你们换零件!他们五个,现在能全副武装负重一百公斤,跑一天一夜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告诉我,哪个新兵连能练出这种牲口?!”
那五个兵王自己都听得一愣,面面相觑。他们只觉得越跑越有劲,没想到已经变态到这个地步了。
蒙展的目光又转回孙磊他们身上:“而你们,活儿更重!你们不是在画,是在用你们的脑子,去啃、去嚼、去消化这个符文!这玩意儿本身就是力量!画不出来,是因为你们的脑子是台破电脑,带不动这个程序!什么时候你们能把它装进脑子里,才算摸着门!”
“然后呢?”孙磊还是忍不住顶了一句,“能一拳干翻坦克?”
“干翻坦克?”蒙展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眼界就这么点儿?行,让你们开开眼。”
他摸出战术平板,在墙上投射出一段视频。
画面抖得厉害,是头盔记录仪的视角。背景是欧洲风格的街道,但已经成了地狱。卡车大小的蜘蛛,黑压压的一片,它们那刀锋一样的长腿,像切豆腐一样,轻易地剖开主战坦克的顶盖装甲,从里面拖出惨叫的人影。机枪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只溅起点点火星。一个士兵的半截身子被拖拽着,在镜头前一闪而过,肠子挂了一地。绝望的尖叫和炮火的轰鸣混在一起,然后戛然而止,屏幕一黑。
“三天前,瑞士格林德瓦镇。一个装甲营去支援,连镇子带部队,不到三个小时,全被吃光了。”蒙展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宣读一份死亡报告,“我们引以为傲的铁疙瘩,在那儿就是一堆堆的罐头。”
“呕……”有个士兵当场就没忍住,扶着石桌干呕起来。剩下的人,包括孙磊,全都脸色惨白,手脚冰凉。那不是电影,那是真实的录像。他们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看到,自己过去所学的一切,在真正的敌人面前,是多么可笑。
蒙展关掉视频,偏殿重归昏暗。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现在,还觉得无聊吗?还觉得是在画画?”
他挨个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们,你们画下的每一笔,将来,就是刻在你们战友身上的防弹衣!是戳进那些怪物脑子里的刺刀!现在,都他妈给我坐回去!谁再敢废话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他滚出去,跟外头那些东西‘实战演练’一下!”
再没人敢出声。之前踹凳子的“老虎”,一声不吭地把石凳扶正,坐下,拿起骨刺时,手稳得像焊在了桌子上。
孙磊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看向那个符文时,眼神彻底变了。烦躁、憋屈、迷茫……全没了。只剩下一种要把命豁出去的狠劲。
他要把它啃下来,不是画在皮上,是直接用眼睛,用脑子,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一天,还是一周?不知道。
赵光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熬干了。厚厚的镜片后面,世界已经是一片模糊的重影。放弃吧,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根本不是人能完成的。他的精神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马上就要崩断。
就在他眼前发黑,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那团在他脑中疯狂舞动的符文,突然“静”了。
不是停止,而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无数纠缠的线条中,有一根,就那么一根最简单、最短的线条,像是从万千乱麻中被抽出的线头,突兀地、清晰地、霸道地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
是它!就是这个!
赵光明的大脑一片空白,全凭一股本能,或者说灵感,抓起骨刺,手腕一抖,在兽皮上利落地一划!
那道笔画,没有用任何颜料,却在完成的瞬间,沁出了一抹淡淡的青光。
那光很微弱,像萤火,却稳定得不可思议,映得赵光明那张布满血丝和错愕的脸,一片诡异的青色。
“我……我画出来了……”他嗓子干得像破风箱,发出的声音近乎呻吟,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整个偏殿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死死盯着赵光明桌上那张发光的兽皮。
蒙展几乎是瞬移过去的,一把抓起那张兽皮,连戎装下肌肉虬结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成了!
这帮兔崽子,总算有一个,把门给踹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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