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鼎玉的话,是一道最高权限的指令,击穿了秦政所有的底层逻辑。
从未……真正战斗过?
这个念头,在秦政那台精密至极的神魂处理器中,引发了一场代码崩溃、数据溢出的恐怖风暴。
他下意识开启回溯。
各种记忆化作亿万计的数据洪流,在他神魂深处疯狂刷屏。
从秦皇陵深处,被确认为始皇唯一血脉继承者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被一张名为“国家利益”与“人类未来”的无形巨网所定义。
始皇陵内,那些能让任何历史学家癫狂的上古竹简、玄奥金册,为他彻底敞开。
他解析上古符文阵列,如同呼吸般自然。
每一次资源申请,都是最高优先级。
无论是天山之巅的千年雪莲,还是东海万米之下的寂灭灵髓,都会在最短时间内,经由最严密的处理,送达他的静室。
他身边的团队,汇集了龙国最顶尖的科学家、生物学家、材料学家。
他们为他分析灵气,优化功法,定制方案。
他的每一步,都建立在海量知识、精准计算和万无一失的准备之上。
他面对的难题,是破解古代禁制的符文序列。
他遭遇的挑战,是推演功法岔路的百万种可能并找出最优解。
这一切,都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无菌的“实验室”里发生。
他面对的,是数据,是逻辑,是可以用资源和计算去填平的、可预测的困难。
他从未像一名真正的修士,在飞剑穿心前的刹那,去赌那一分的闪避时机。
也从未在灵力耗尽、强敌环伺的绝境中,去压榨神魂深处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
他的完美,是温室里用最昂贵的营养液,培育出的完美。
“修行之道,为何又称‘争渡’?”
张鼎玉的声音,打断了秦政的自我剖析。
老道士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引着秦政穿过灯火通明的合金通道。
两侧,身穿军装或白大褂的人员行色匆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过度使用的焦糊气。
这里是地底战略指挥中心,战争的心脏。
张鼎玉推开刘振国临时办公室的门。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烟味混合着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刘振国整个人深陷椅中,眼球布满蛛网般的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堆积如山。
他的全部心神,都钉死在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全息屏幕上。
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窗口,每一个,都在直播着来自全球各地的,血腥的实时战场。
“贫道所说的‘争’,并非逞凶斗狠,更非滥杀无辜。”
张鼎玉的视线越过秦政,落在那些跳动的画面上,声音低沉而肃穆。
“是与天争一线生机。”
“与地斗一寸立足。”
“与己争一分超越。”
“是在绝境之中,淬炼那颗百折不挠的意志;是在危亡关头,磨砺那份向死而生的道心。”
刘振国终于察觉到了动静。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时,紧绷过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他看向秦政,眼神极为复杂。
随即,他伸手在控制台上一划,调出了一段被列为“神农”最高机密的视频。
巨大的全息屏幕瞬间被一段画面占满。
镜头剧烈晃动,拍摄设备位于一架高速飞行的战斗机上。
下方,亚利桑那州的无垠荒原上,黑色的兽潮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疯狂扩散。
画面的中心,那个名为大卫的印第安男人,赤裸上身,古老图腾在皮肤上如活物般流动。
他独自一人,直面那支足以吞噬城市的怪物大军。
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与野兽同源的、原始的冷静与疯狂。
“他,在为他的种族复仇,在与所谓的‘文明’战斗。”刘振国声音沙哑。
画面中,大卫仰天咆哮,声波扭曲了空气。
大地开始震动。
坚硬的荒原寸寸龟裂,无数惨白的骨矛,如逆向生长的死亡森林,从地底猛然刺出!
它们遮蔽天空,带着撕裂大气的尖啸,迎向从云层俯冲而下的美利坚战机编队。
视频中,驾驶员的惊呼与刺耳的警报声交织。
尖端合金打造的机身,在骨矛面前,被轻易撕裂,炸成一团又一团火球。
天空被连环的爆炸点亮。
那股睥睨天下,誓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狂傲意志,穿透屏幕,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画面切换。
英国东海岸线,海水被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城市已成废墟,一头山丘般的巨兽,正在残垣断壁间啃噬着什么。
一名身穿银白装甲的骑士,胸前刻着圆桌徽记,怒吼着从倾塌的大楼上跃下。
他手中的高周波剑刃,在巨兽粗糙的皮肤上只能划出一长串无力的火星。
“他,在为他的家园存亡,在与‘绝望’本身战斗。”
骑士的攻击迅捷而精准,招招不离巨兽的关节与眼部。
但体型与力量的差距,是绝对的。
巨兽只是不耐烦地一甩尾,那台代表人类工业结晶的外骨骼装甲,便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被抽飞,狠狠砸进远处的建筑残骸。
骑士挣扎着想站起。
巨兽的阴影已将他笼罩。
一只布满粘液的巨爪落下,撕开装甲,如同撕开一个脆弱的铁罐。
驾驶舱的镜头被瞬间溅满的温热鲜血染红,画面剧烈翻滚,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全息屏幕再次切换,定格在一片雷云之下。
那是赵美姬在东海渡劫的最后一刻。
天空的劫云已非乌黑,而是一种吞噬光线的、绝对的虚无。
一道细长的黑色雷霆,无声无息,从中降下。
它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湮灭。
斩道之雷。
秦政认得那是什么,那是天道对逆行者的终极抹杀。
画面中的赵美姬,法衣破碎,长发散乱,嘴角挂着血。
当那道黑色雷霆出现时,她瞳孔中清晰地映出惊骇。
但惊骇只是一瞬。
随即,就被一种更为炽烈的战意所取代。
她不退,不避,将手中飞剑横于胸前,将自己全部的神魂、灵力,乃至生命,尽数灌入。
她要用自己的一切,去硬撼这无情的“天命”。
“她,在为自己的道途,在与‘天命’战斗。”
刘振国关掉了视频,办公室重归昏暗,只余几十个小屏幕上闪烁的火光。
他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亮得吓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战斗。”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疯狂的怪物,“那些从深海爬上来的东西,在为了‘回家’而战斗,那是它们的本能。”
他又指着那些与怪物厮杀的人类军队,“全世界的士兵,在为了‘秩序’而战斗,那是他们的职责。”
他最后看向秦政,一字一句地问。
“秦政,你呢?”
“你为谁而战?”
“与何物而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秦政脑海里,那座他用无数资源与知识堆砌起的,完美无瑕的空中楼阁,轰然倒塌。
它宏伟,壮丽,精妙绝伦。
却原来,没有地基。
它漂浮在空中,没有一根支柱,能扎根于脚下这片由血与火浇灌的真实土地。
他是一位顶级的建筑师,却不是一名合格的战士,甚至算不上一名在工地上搬过砖的工人。
金丹大道,需要的不仅是图纸的智慧,更是那份敢于向天地、向宿命、向一切未知挥剑的勇悍。
他需要一个地基。
一个由钢铁、鲜血、硝烟和呐喊构筑而成的地基。
秦政抬起头。
他眼中的数据流风暴平息了。
迷茫、困惑、烦躁,尽数格式化删除。
剩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然。
“我需要一场战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钢水浇铸而成,掷地有声。
他对着刘振国,身体站得笔直,郑重开口。
“首长,我请求,参与一线作战任务。”
他特别强调了每一个字。
“不是作为指挥官,不是作为顾问。”
“而是作为一名最前线的……战斗人员。”
刘振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秦政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动摇或冲动,但他失败了。
那里只有纯粹的坚定。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全息地图。
深蓝色的太平洋区域,三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低温源标记,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姿态,逼近大陆架。
每一个标记旁,都标注着一个令人心悸的代号——“君王”。
“你确定?”刘振国的声音艰涩,“我们……不能承受失去你的风险。你的大脑,你的知识,是国之重器。”
秦政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你们更不能承受一个,永远无法踏入金丹境的我。”
这句话,让刘振国彻底沉默。
是的。
一个只能停留在筑基大圆满的秦政,理论再完美,在未来那场灭世之战中,作用也终究有限。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与“君王”正面抗衡的,真正的定海神针。
一个活着的金丹修士,远比一座移动的图书馆更有价值。
这是一个赌注。
用国家的未来,赌秦政的未来。
刘振国看向一旁的张鼎玉,老道士一直沉默着,此刻却对着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是最后的砝码。
刘振国转回身,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又像是瞬间年轻了十岁。
他伸手,在控制台上按下一个布满复杂加密纹路的红色按钮。
一道全息投影出现在办公桌上,一个穿着黑色“神农卫”特战服,面容坚毅的上校军官影像浮现出来。
“首长。”张勇的声音沉稳有力。
刘振国没有废话,他看着秦政,然后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张上校,你们小队,需要一个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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