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大学,英才班。
窗明几净的教室,墨绿色的黑板,崭新的桌椅,以及讲台上那些气质儒雅、谈吐不凡的教授……一切都与前进大队的土坯房、石灰黑板和田间地头截然不同。林晚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仍有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她真的做到了。从那个濒死的退婚女,走到了这所省城最高学府的特殊班级。
然而,象牙塔并非净土。
班上的同学只有二十余人,是从全省数万考生中遴选出的尖子。他们大多来自城市家庭,父母是干部、教师或知识分子,衣着体面,言谈自信,彼此之间很快就能用一些林晚宁听不懂的“内部”话题熟络起来。
而穿着母亲手缝的碎花褂子、肤色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沉默少言的林晚宁,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审视,以及更多的不屑与排斥。
【农村来的?怎么进英才班的?】
【看她那身土气,估计连实验室仪器都没见过吧?】
【听说她高考分数很高?不会是蒙的吧?】
几行淡淡的、带着优越感的恶意弹幕时常飘过。林晚宁面不改色,只当是蚊蝇嗡嗡。她深知,在这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
第一堂课是高等数学,由一位姓孙的、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授课。孙教授讲课深入浅出,逻辑严密,但进度极快。
很快,就有同学开始跟不上,面露难色。当孙教授提出一个关于极限概念的拓展性问题时,教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孙教授目光扫视全班,最后落在了始终低头专注记录的林晚宁身上:“这位同学,你来谈谈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林晚宁平静地站起身,略一思索,便用清晰流畅的语言,阐述了自己的理解,不仅回答了问题,还引申出了两种不同的解题思路,逻辑严谨,表述准确。
教室里一片寂静。那些原本带着轻视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惊愕。
孙教授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惊喜和赞赏:“很好!理解得非常透彻!思路也很开阔!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老师,我叫林晚宁。”
“林晚宁……我记住你了。”孙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这一下,再没人敢明着轻视这个“农村来的”姑娘了。但暗地里的孤立和排挤,却更加明显。分组实验没人愿意和她一组,讨论问题时她的发言常常被刻意忽略,去食堂吃饭,她总是独自一人。
林晚宁并不在意。她乐得清静,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如饥似渴的学习中。图书馆成了她最常去的地方,那些前世只能在论文里看到的原版书籍和学术期刊,此刻就摆在书架上,任她翻阅。她像一块巨大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个时代最前沿的知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班里组织第一次集体活动——参观校史馆。负责组织的是班里一个叫徐丽娜的女生,父亲是市里的干部,打扮时髦,性格张扬,是班里女生隐隐的核心人物。
参观过程中,展示柜里一枚建校初期的银质纪念章不慎被碰落在地。当时人很多,场面有些混乱,等发现时,纪念章已经有些轻微的弯曲变形。
负责管理的老师脸色很不好看,严肃地追问是谁碰掉的。
徐丽娜目光闪烁了一下,忽然指着站在不远处的林晚宁,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老师……我刚才好像……看到林晚宁同学在那个柜子旁边停留了很久,好像还伸手摸了摸……”
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晚宁身上,这一次,带着怀疑和指责。
【肯定是她!农村来的,没见过好东西,手欠!】
【看她那穷酸样,说不定还想偷呢!】
徐丽娜头顶飘过一行带着恶意的弹幕:【反正没人给她作证,正好杀杀她的威风!】
林晚宁眼神骤然变冷。她看着徐丽娜,语气平静无波:“徐丽娜同学,你确定看到的是我?具体什么时间?我穿着什么衣服?当时我身边还有谁?”
她一连串冷静的反问,让徐丽娜措手不及,支吾着说不出具体细节。
“我当时一直跟在孙教授旁边请教问题,直到纪念章掉落后才走过来。这一点,孙教授和当时附近的几位同学都可以作证。”林晚宁目光扫过人群,几个当时确实在场的同学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徐丽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林晚宁不再看她,转向管理老师,不卑不亢:“老师,我相信学校会查明真相。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随意指责同学,似乎也不是我们英才班该有的作风。”
管理老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林晚宁,又看了看神色慌乱的徐丽娜,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严肃地批评了徐丽娜不负责任的言论,并要求大家引以为戒。
风波暂时平息,但林晚宁知道,她与这个集体之间无形的隔阂,更深了。
大学生活并非只有学业和勾心斗角。周末,林晚宁会去邮局,给家里写信报平安,也给陆沉野那个转交地址寄去了一封简短的信,告知自己已顺利入学,一切安好,让他勿念。
她不知道他能否收到,也不知道他此刻正在经历什么。握着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是她唯一的慰藉。
这天傍晚,她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一个穿着军装、面容淳朴的年轻战士拦住了她,递给她一个网兜。
“林晚宁同志吗?这是陆营长让我给您送来的。”
林晚宁接过网兜,里面是两罐麦乳精,一大包动物饼干,还有……一小叠崭新的内部发行的科技文献参考资料!
她的心猛地一跳!他收到信了!他知道了!而且,他还在关注着她,用他的方式支持着她!
“他……他还好吗?”林晚宁忍不住问。
战士憨厚地笑了笑:“陆营长很好,就是特别忙。他让您安心学习,不用担心他。”
看着战士离开的背影,林晚宁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网兜,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眼眶微微发热。他就像一座遥远的灯塔,无论身处何种风暴,始终为她亮着一束光。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温暖中时,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哟,林同学,这是……对象给送温暖来了?”
林晚宁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时髦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的男同学,正倚在自行车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是班里另一个风云人物,叫高伟,据说家里是省城工厂的领导,平时身边总围着几个跟班。
高伟打量着林晚宁,目光在她清秀的脸上和手中的网兜上转了转,带着一种猎奇般的兴趣:“林同学来自农村吧?能考进英才班真是不容易。在省城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他头顶飘过一行弹幕:【长得还行,就是土了点。不过挺新鲜,玩玩也不错。】
林晚宁眼神一冷,淡淡回了句:“不劳费心。”抱着网兜,转身就走。
高伟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眼底的兴趣反而更浓了。
有了陆沉野暗中送来的资料,林晚宁的学习更是如虎添翼。她开始尝试将前世的一些思维方式和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结合,在几次课程小论文和实验中,都提出了独特且具有建设性的观点,再次引得教授们侧目。
她在学业上越发光彩夺目,与周围同学的关系却愈发微妙。徐丽娜等人明里不敢再招惹她,暗地里的孤立和闲言碎语却从未停止。高伟则开始了不冷不热的“追求”,送电影票,邀约参加舞会,俨然将她视作了一个有挑战性的“猎物”。
林晚宁对此一概无视。她的目标明确,心志坚定。白天刻苦学习,晚上则在灯下给陆沉野写信,虽然不知道他能否收到,但她还是坚持写着,记录下大学生活的点滴和思念。
她并不知道,她寄出的那些信,大部分都落入了周曼云的手中。
顾家书房内,周曼云看着手中那一封封字迹清秀、言辞恳切、透着坚韧与聪慧的信件,脸色阴沉。她原本以为一个农村丫头,到了省城这等繁华之地,见识了更优秀的男青年,会很快自知之明地退缩。没想到,这林晚宁不仅没有,反而在大学里站稳了脚跟,甚至……似乎更得陆沉野的看重了!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周曼云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喂?是师范大学王副校长吗?是我,周曼云。有件事,想跟你沟通一下,关于你们学校那个……叫林晚宁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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