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如同走马灯一般,镇领导班子成员依次来到翟俊平办公室露面。组织委员、宣传统战委员、人武部长、几位副镇长,每个人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大多是简单的自我介绍、表态支持工作,言语谨慎,态度恭敬,但都藏着各自的打量和心思。翟俊平也只是与他们简单寒暄,并未深谈。
上午办公室里最后一位拜访者是纪委书记马运聪。他约莫四十岁,身材微胖,脸上习惯性地堆着笑,看起来颇为活络。
“翟书记,打扰您了,我来向您报个到。”马运聪的笑容热情却难掩一丝公式化的僵硬
“马书记,请坐。正好我也想了解一下镇纪委之前的工作情况。翟俊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却直接,“特别是关于群众举报反映的问题,之前纪委这边是怎么受理和处理的?”
马运聪显然有所准备,但被如此直接地问到,脸上还是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坐直了身子,开始解释:“翟书记,我们镇纪委一直是严格按照规定受理举报的,程序上绝对没问题!但是您也知道,基层情况复杂得很呐……”
他偷瞄了一眼翟俊平的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便继续加大诉苦的力度:“而且,不瞒您说,有些举报涉及面比较广,或者指向比较明确的,我们按程序也准备启动初步核实了。但经常会会被主要领导以影响发展大局、维护稳定等理由给压下来,指示我们‘慎重处理’、‘注意方式方法’,不让深入调查。我们夹在中间,实在是很为难啊。”
他的话语听起来流畅自然,仿佛事实如此,实则巧妙地避重就轻,将纪委前期可能存在的失职、渎职责任,一股脑地推给了“证据不足”和“前主要领导的干预”,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翟俊平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只是偶尔点点头,直到他说完,他才抬起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嗯,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纪委是党内监督专责机关,工作至关重要。尤其是在河口当前这个特殊时期,纪委更要挺纪在前,真正履职尽责,配合好镇党委,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
马运聪听出了这话里的敲打意味,脸色微变,忙不迭地保证:“请翟书记放心!我们镇纪委一定坚决服从党委的领导,特别是您的领导!全力支持配合您开展的各项工作,绝不含糊!”
送走脚步略显匆忙的马运聪,翟俊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股深深的疲惫感袭来。这半天接触下来,河口镇班子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微妙。
最后来的是镇人大主席孙俊峰,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这位老同志头发已然花白了大半,神情沉重。他进门后,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翟书记,”他的声音沙哑,“我今天是来向您,也是向组织作深刻检讨的。我在河口镇生活工作了五十年多年,从生产队的记分员干起,到村支书,再到进乡镇,一辈子没离开过河口。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熟悉,这里的乡亲我都认识大半辈子。可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志强他们胡作非为,把好好一个河口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我对不起组织的信任,更没脸见河口的父老乡亲!我心里这关,过不去啊!”说着,他的眼圈迅速泛红,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翟俊平起身亲自给孙俊峰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孙主席,别太激动,坐下慢慢说。能认识到问题,敢于正视问题,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眼下最关键的是吸取教训,我们一起努力,把河口的工作重新拉回正轨。”
孙俊峰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握着水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翟俊平:“翟书记,谢谢您。既然来了,我就把憋在心里的话,把我自己的问题,都说出来。自从李志强被带走,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天天提心吊胆。今天说出来,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叙述:“我是从河口村的村支书干上来的。那时候,李志强还是村里的民兵营长,算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后来他能力强,会来事,一步步走到了我前头。这些年,我看着他们搞的那些事,心里明白,但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碍于情面,也怕惹麻烦,没去制止,当了鸵鸟。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绝对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去主动伸手捞好处!”
“直到三年前,”孙俊峰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家里爱人查出了重病,儿子又在外面做生意赔了一大笔钱,家里急需要一大笔钱救急。我那时候真是走投无路了,就在那个时候,李志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主动找到我,二话没说,拿出了十万块钱现金塞给我。他说,‘老领导,这么多年承蒙您照顾,一点心意,给孩子应应急’,没提任何要求。我当时鬼迷心窍,想着家里的难关,就收下了。”
“后来没多久,他小舅子,就是那个开砖厂的王老板,找到我,想在河口村靠国道的那片集体用地建砖厂,让我帮忙做做村民的工作。我拿人的手短,又觉得确实欠了李志强天大的人情,就利用自己过去在村里那点威望,帮着哄骗了村民,把那块地‘协调’给了他。后来,从砖厂投产那年开始,王老板每年都会以‘分红’的名义,给我的银行卡里打两万块钱,到现在两年,一共四万。这些钱,加上之前那十万,都填了家里的窟窿,我现在是一分钱也退不出来了。”
孙俊峰说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翟书记,组织上无论怎么处理我,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甚至去坐牢,我都认了,绝无怨言。这是我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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