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还沾着灶灰,手里举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根须上还挂着水珠的嫩笋:“天真!小哥!快来看!好东西!”
无邪和小哥闻声走过去。只见胖子手里那把笋,笋壳是嫩生生的黄绿色,剥开一点,露出里面象牙般洁白的笋肉,水灵灵的,一看就是刚从竹林里挖出来的,新鲜得能掐出水。
“哪儿来的?”无邪惊喜地问。
“嘿!刚才去溪边打水,看见后山那片竹林边上有新冒出来的!胖爷我眼疾手快,挖了头茬!尝尝鲜!”胖子得意洋洋,“这可是正宗的雨后春笋!鲜掉眉毛!”
“行啊胖子!这侦察兵的本事没落下!”无邪笑着接过几根笋,入手沉甸甸,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
小哥也拿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几层笋壳,露出里面洁白如玉、脆生生的笋肉。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气息钻入鼻腔。
“今晚就它了!”胖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油焖春笋!胖爷我亲自掌勺!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雨村第一鲜’!”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熟悉的锅铲交响曲。胖子把笋洗净,放在砧板上。他拿起菜刀,手腕一沉,刀光一闪。
“笃笃笃笃……”
一阵密集如雨点敲打玉盘的脆响瞬间响起!只见胖子那胖乎乎的手腕此刻却异常灵活,沉重的菜刀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光幕。粗壮的笋段在刀光下迅速瓦解,变成一片片薄厚均匀、近乎透明的笋片!每一片都莹白如玉,边缘整齐,薄得几乎能透光!那刀工,快、准、稳、狠,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韵律感,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挖地时的笨拙?
无邪看得叹为观止,下意识地把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胖子行云流水的操作。小哥则安静地站在灶台边,负责看火。他控制着火候,灶膛里的柴火燃烧得恰到好处,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稳定地舔舐着锅底。
胖子锅烧热,宽油滑锅,下入几粒拍碎的蒜瓣和切好的姜片。热油瞬间激发出浓烈的辛香。他手腕一抖,那一大捧薄如蝉翼的笋片如同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入滚烫的油锅中!
“滋啦——!”
一声令人愉悦的爆响!水汽混合着笋特有的清香猛地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厨房。胖子快速翻炒,动作大开大合,充满力量感。笋片在热油中迅速变得透亮,边缘微微卷曲,染上诱人的油亮光泽。他熟练地沿着锅边烹入料酒,酒香瞬间被高温激发,与笋香交织。接着是生抽提鲜,老抽调色,最后撒入一小勺白糖提味,加入小半碗清水。盖上锅盖,转中小火焖煮。
厨房里只剩下锅中的咕嘟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浓郁的、带着山林清甜和酱香醇厚的味道,霸道地占领了每一个角落,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孔,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无邪忍不住凑近锅边,贪婪地吸着鼻子:“太香了胖子!这味儿绝了!”
胖子得意地用锅铲敲了敲锅沿:“急什么!好饭不怕晚!焖透了才入味儿!”
等待的间隙,无邪把摄像机架在灶台不远处一个相对平稳的木架上,调整好角度,让镜头能覆盖到灶台前忙碌的胖子、安静看火的小哥,以及锅里正在发生的美味蜕变。他自己则拿起锅铲,跃跃欲试:“胖子,我来翻两下?”
“得了吧您呐!”胖子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就你那手艺,别把我这锅好笋给糟蹋了!一边儿待着去,等着吃现成的!”
无邪悻悻地收回手,却也没反驳。他知道胖子说得对,在烹饪这件事上,胖子才是那个拥有绝对权威的“王”。他退到小哥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
时间在诱人的香气中缓缓流淌。终于,胖子掀开了锅盖!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醇厚的鲜香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紧紧地包裹着每一片笋片。笋片呈现出一种诱人的、近乎半透明的酱红色,油光发亮,边缘带着一点焦糖色的脆边。胖子迅速撒入一把切得细细的翠绿葱花,快速翻炒两下。
“出锅!”
胖子一声断喝,手腕一抖,锅里的油焖春笋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洁白的粗瓷大碗里。
酱红油亮,翠绿点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快快快!趁热!”胖子把碗塞到吴邪手里,自己又麻利地盛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三人围坐在院子里那张刚刚被无邪擦洗干净、还带着湿气的旧木桌旁。桌上只有这一大碗油焖春笋,三碗白饭,简单到了极致,却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夕阳的余晖给碗里的笋片镀上了一层金边。无邪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笋片薄而柔韧,裹着浓稠油亮的酱汁。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脆嫩无比的口感瞬间炸开!浓郁的酱香、咸鲜的底味之后,是春笋本身那股清新、甘甜、带着山野气息的本味,如同破土而出的生命力,汹涌地席卷了味蕾。那鲜味,纯粹、霸道,带着阳光雨露和泥土的芬芳,仿佛一口咬住了整个春天!
“唔……!”无邪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胖子!绝了!”
胖子也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一脸陶醉:“怎么样?胖爷没吹牛吧?这就叫‘雨村第一鲜’!就地取材,原汁原味!”
小哥也安静地吃着。他吃饭的动作依旧斯文,速度却不慢,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专注地咀嚼着,那沉静的眼眸里,映着碗里油亮的笋片,也映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虽然没有言语,但那专注享受的姿态,就是对这道菜最好的褒奖。
无邪扒了一大口米饭,混合着脆嫩的笋片和浓郁的酱汁,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着对面吃得一脸满足的胖子,再看看旁边安静专注的小哥,夕阳金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竹林的风声、溪水的潺潺、还有眼前这碗热气腾腾、鲜美无比的油焖春笋……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实实在在的幸福感。
这感觉,踏实、温暖、充满了烟火气的芬芳。仿佛漂泊了太久太久的船,终于驶进了风平浪静的港湾,放下了沉重的锚。
他忽然放下碗筷,指着那碗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油焖春笋,又指了指旁边架着的摄像机,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胖子!小哥!你们说……咱们要是把在这儿做饭、吃饭、种菜、修房子的这些事儿……拍成小视频,发到网上去……怎么样?”
胖子正夹起一大片笋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笋片差点掉回碗里。他眨巴着小眼睛,看看无邪,又看看那台黑乎乎的摄像机,再想想刚才自己做菜时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刀工(他自己认为的)和这碗“雨村第一鲜”,绿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发网上?”胖子把笋片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给谁看?就咱这深山老林的……”
“给谁看都行啊!”无邪越想越兴奋,语速飞快,“你看,咱们自己种菜,自己找食材,自己做!这多有意思!现在城里人不就爱看这个吗?叫什么……‘向往的生活’?咱们这比他们真实多了!原生态!纯天然!还有小哥……”他看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小哥,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就小哥这颜值,这气质,往镜头前一站,哪怕不说话,光劈个柴,那点击量不得蹭蹭往上涨?”
胖子眼睛“噌”地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我去!天真同志!你这脑子可以啊!这主意绝了!”他掰着油乎乎的手指头盘算起来,“你看啊,咱自己种菜养鸡,成本低!拍视频还能赚点外快,贴补家用!要是真火了,说不定还能给咱这小饭馆……哦不对,咱现在还没饭馆呢……呃……”
他卡壳了,看向吴邪。
无邪脸上的兴奋劲儿更浓了,他环顾着这个被他们亲手一点点收拾出来的小院:新翻的菜畦,修补好的屋顶,擦洗干净的木桌,还有远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溪流和郁郁葱葱的竹林。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再也遏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饭馆……”无邪喃喃道,眼睛越来越亮,“对啊!胖子!咱们可以开个饭馆!就在这儿!”
“开饭馆?”胖子一愣,随即小眼睛瞪得溜圆,放出了金光,“真的假的?天真!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这地方,这环境,这食材!不开饭馆天理难容啊!”
他激动地站起来,手舞足蹈:“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就叫‘雨村农家乐’?不行不行,太土!‘竹林小馆’?也差点意思……”他挠着后脑勺,冥思苦想。
无邪的目光掠过院子,掠过远处朦胧的山影,最后落在碗里那片在夕阳下闪着油润光泽的笋片上。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叫‘喜来眠’。”吴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和温柔的暖意,“欢喜的喜,到来的来,安眠的眠。”
“喜来眠?”胖子咂摸着这三个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欢喜到来,安心入眠……啧!有文化!有格调!还接地气!好名字!天真,行啊你!”
他兴奋地转向小哥:“小哥!你觉得呢?喜来眠!咱们的店!”
小哥正好咽下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碗筷,抬起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激动的吴邪和胖子,最后落在吴邪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个无声的“好”。
“成了!”胖子激动得差点把桌子拍散架,“全票通过!咱们的‘喜来眠’,今儿就算正式挂牌成立了!虽然现在连个门板都没有……但没关系!胖爷我明天就去找李叔订木头!咱自己打招牌!”
无邪的心,被巨大的喜悦和憧憬填满了。他看着小哥平静却带着一丝暖意的眼神,看着胖子红光满面的兴奋,看着院子里沐浴在金色夕阳下的一切,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圆满。
他拿起摄像机,镜头对准了桌上那碗已经快见底的油焖春笋,碗边还沾着一点酱汁的痕迹。然后,镜头缓缓上移,扫过胖子挥舞着的手臂,扫过小哥沉静的侧脸,扫过新翻的菜畦,扫过修葺一新的屋顶,最后定格在院门外的远山和竹林之上。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山峦之后,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与瑰紫。
他按下了录制键,记录下这“喜来眠”诞生的第一个黄昏。
夜深了。雨村陷入了真正的宁静。虫鸣唧唧,溪水潺潺,汇成一首温柔的夜曲。
无邪躺在自己房间那张刚铺好、还带着点樟脑丸味道的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兴奋和满足感还在胸腔里回荡。他翻了个身,听到隔壁胖子房里已经响起了震天的鼾声,如同拉响了破旧的风箱。
他忍不住笑了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将小院照得一片清亮。新翻的菜畦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仿佛沉睡的黑色绸缎。远处山峦的剪影沉默而温柔。
屋檐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是张麒麟。
他没有睡,只是安静地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夜空。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无尽的苍穹,看向某个遥远未知的所在。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色旧毛衣。
无邪的脚步顿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安心?是庆幸?还是那始终挥之不去的、一丝难以捕捉的忐忑?小哥他……真的习惯了吗?这过于平静的山居生活,是否会让他觉得……寂寞?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或是悄悄退回房间。
就在这时,廊下的小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星空,却微微侧过身,向旁边让出了一小步。
一个无声的邀请。
无邪的心,像是被月光轻轻触碰了一下。他不再犹豫,抬步走了过去,在小哥身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吹过,却并不觉得冷。四周静极了,只有虫鸣、溪水和胖子隐约的鼾声。无邪也抬起头,看向那片深邃的墨蓝色天幕。雨村的星空,干净得如同水洗过一般,繁星璀璨,银河清晰可见,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凉清冽,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微腥,直入肺腑。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如同月光下的溪水,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洗刷掉最后一丝残留的疲惫和不安。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小哥依旧仰望着星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沉静而遥远。但无邪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微凉而稳定的存在感,就真实地弥漫在自己身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飘摇。
十年跋涉,九死一生。所求为何?
不过就是此刻吧。
一院,一屋,三人。头顶是亘古不变的星空,脚下是踏实温暖的土地,身边是历经生死、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人间烟火,终于燎原。
无邪的嘴角,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勾起一个无比温暖、无比踏实的弧度。他不再看星空,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块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块崭新的、写着“喜来眠”三个大字的木招牌,正稳稳地挂在那里。
喜来眠。
欢喜到来,安心入眠。
他们的家,他们的归处,他们的烟火人间。
他和小哥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无声地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拉长,印在身后干净的石板地上,仿佛要这样一直站到地老天荒。远处的溪流,依旧不知疲倦地唱着那首古老的、安眠的歌谣。
其实喜来眠的名字最开始我想的是一首诗
《春喜来·清香引客眠花市》
清香引客眠花市,艳色迷人殢酒卮。东风舞困瘦腰肢。犹未止,零落暮春时。
但这首诗清丽悱恻,后半段过于悲了,就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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