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春日里俯身大地的精灵,裙摆漫过身下土地,膝盖微屈的弧度像月牙弯进晨雾。
指尖捻着泥土,睫毛垂落的阴影里盛着喜悦与温柔,连那一缕发丝垂落的弧度,都像在亲昵地问候破土的新芽。
墨寒砚勒住缰绳,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眼前这幕让他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山海图志》传说中掌管万物生长的神女,此刻竟以如此鲜活的姿态降临人间。
郑菲菲发间银铃随着动作轻晃,惊起不远处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刚翻好的地垄。
真是一位神奇的女子,幸好一开始她便出现在我大靖。墨寒砚喟叹。
心里尽是庆幸,金玉郡主已算是他墨寒砚麾下。
身为太子,他见过太多名门闺秀在宴会上各式模样,有故作矜持的,有热情奔放的,有欲语还休的……,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泥土沾染的指尖,化为比任何珠翠都动人的风景。
繁花锦绣过眼一场梦,浮名私利到头万事空。
没人知道这样的指尖现在已经救活了这片原本万物枯萎的土地,也拯救了这整个前羌人百姓的生命之源。
真真是得之我幸。
魏佳佳——我可太知道了。
靖国的太子殿下忽然之间发现,他是不是得感谢大祭师当初劫取了他的生机。
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青木,郑菲菲,魏佳佳这三员——呃,顶尖人才。
一个杀敌神勇无敌,一个农耕手到擒来,一个为解决瘟疫提供良方。
天佑我墨寒砚,孤必定是受上天眷顾,才把这三人送到孤身边。
魏佳佳,青木,郑菲菲——殿下高兴就好。
跟在身后的何晨泊原本正仰头观察被露出身体的暗河,在阳光像一条缀满金星的玉带,蜿蜒流动。
他想跟太子讨论一下这条暗河的走向。一转头,发现太子正在专心的看着什么,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去。
风突然卷起少女的裙角,露出月白色裙裾。
熟悉的衣角让他心头一喜。
殿下,我去那边找郑姑娘啦!何晨泊声音发颤,不等太子回应便策马狂奔。
跟他一起出来的贺宜秀也赶紧打马跟上。
枣红马踏飞沙石,扬起一路尘。
那些老实干活的汉子们,默默闭紧了口鼻,年轻人就是心急,这里有人干活,跑那么快没关系,可叫我们吃尘土那就不应该了。
墨寒砚望着翌日好友,今日下属的何晨泊策马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又看到紧随其后的贺姑娘,脸上表情怪异,晨泊在做什么,带个小娘子去追求另一个小娘子,他什么时候这么蠢了。
早知道这小子对金玉郡主有意,还等着包个大红包给他,现在,呵呵,想赏他两个大包。
转头时,身着简单的莫林已单膝跪地:农司莫林,参见太子殿下!
司长请起。墨寒砚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的人群,那些皮肤被晒得成铜色的羌人正哼着歌谣挥舞着农具。
那赤裸着的上身尽显出他们的雄壮威武。
只一打眼,他就发现了问题,问面前的莫林,司长,赤霞部落何时有这般规模的劳作队伍?
莫林胸膛一挺,脸上泛起自豪的红光:皆因殿下封臣为农司司长!那些原本只想放牧劫掠的其他小部落领头人,如今都愿跟着小司开垦荒地。您瞧那边——
他指向西侧山头,郑姑娘和魏姑娘带人试种的果苗、麦苗都成活了!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兴奋。
莫林指着前面看不到头的沙石地:“殿下,郡主说她打算把那里种胡杨与红柳树,一年种一点,慢慢的就能有一片片树林,慢慢的沙石地就会不再是沙石地了。
虽然我不懂为什么种出了树林的沙石地会变得不一样,但我相信郡主一定不会出错。”
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绝不告诉你。墨寒砚如是作想。
太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株株的绿苗苗在黄沙间倔强生长,恍若大地睁开了无数双希望的眼睛。
他摩挲着腰间的玉珏,忽然觉得此次灭羌其实是上天的好生之德,让自己带着他们,为羌地贫瘠的版图,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另一边,郑菲菲听到熟悉的呼唤时手一抖,握在手里的蒲桃种子撒了大半。
何晨泊的声音裹着风传来:菲菲!真的是你!
郑菲菲这会不光头疼,连耳朵也开始不舒服了。
她慌忙起身拍掉裙摆尘土,却见那个总爱穿月白长衫的少年公子已立在面前。
何晨泊额发被汗水浸湿,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却亮得惊人:我找了你好几日,你那晚说过我们第二天好好说说话!声音似有些痴心人被负心汉辜负般的委屈。
郑菲菲别开脸,重新蹲下身子一边一粒粒捡起刚刚不小心撒落的蒲桃籽,一边慢悠悠的说:
我本来是想跟你说明白的,实在是这几日事有点多。
话虽如此,余光却瞥见他衣服下摆沾着的泥点——那是方才下马太急蹭到的。
她心头泛起异样的酸涩和烦躁。
郑菲菲蹲在地垄间,指尖将捡起的蒲桃籽一颗颗按进湿润的泥土小坑。
何晨泊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熏香。
郑菲菲一排种子种下去,何晨泊跟着一排走过去。
站起身,她数着指缝里的泥土颗粒,直到第三十七颗,才听见头顶传来急促的喘息:菲菲,贺姑娘说你整日在地里忙活,定是缺人照应......
所以你就带她来了?郑菲菲突然抬头,发间银铃撞出清脆声响。
何晨泊这才看清她额角沁着薄汗,几缕碎发黏在泛红的脸颊上,那双往日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面无表情。
远处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贺宜秀下马款步款步而来,与周围灰扑扑的农人形成鲜明对比。
她抬手时,露出莹白的手腕:郡主辛苦了,何公子特意让我以后要更用心的伺候郡主。”
何公子若想怜香惜玉,自去寻需要照顾的人。我这里可不缺伺候的人
何晨泊看向郑菲菲的眼神充满了不理解。
贺姑娘,你确定要贴身伺候我。”看着这烦人的中央空调和营养不良的小白莲花。
郑菲菲突然想礼尚往来,恶心他们一下。
“婢子无处可去,望郡主收留。”贺宜秀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要不你先嫁给我新收的小弟,成了一家人,我自会把你当家人照顾,你看如何,贺姑娘?”
贺宜秀突然轻笑出声:郡主莫要误会,何公子只是心善,照拂我一二,何公子,你是不是心怡郡主......
郑菲菲——失算,把自己给恶心到了。
何晨泊很是不解,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
“那是当然,菲菲,你究竟是怎么了?有个人照顾你不好吗?”
好吧。郑菲菲弯腰把陶罐拿在手里。
再把陶罐递到贺宜秀手中,“刚好我累了,你把剩下的这一片都种上。
这可关乎民生,贺姑娘一定要好好干,以后你就是我的婢女,跟着我,往后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记住一点,不要偷懒,不可胡来,不然一次打十大板。”
郑菲菲算过,十大板刚好你打得很疼,会受点小伤,但不会影响第二天干活。
贺宜秀手指捏的发白,她跟着郑菲菲是想攀附何公子,趁机勾引。
这天天干活还不得晒成黑炭,这样还怎么跟。
“不不不……,公子,我从没种过地,听说这些种子得来不易,很是金贵,万一糟蹋了这些种子,我最不可恕。”贺宜秀哀求的看着何晨博。
“没关系”,郑菲菲手指指向赤霞部众干活的地方,“你看,他们也从来没有种过地,且是一帮大老粗,放心,你肯定比他们强。”
“公子,求你帮我跟郡主说说,这种地的活我实在是干不了。”贺宜秀的泪珠子滚滚滑落。
“菲菲,你看……”何晨泊的声音被打断。
郑菲菲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不要说话的动作。
郑菲菲招招手示意何晨泊走近她一点。
和陈博走到她旁边,郑菲菲示意何晨泊低头,对着何晨博的耳朵轻声说:“仔细看看贺姑娘的眼睛,认真点看。”
何晨泊到是很听郑菲菲的话,认认真真的看向了贺宜秀的眼睛。
被盯着眼睛看的贺宜秀,终于感觉出不自在。
她知道,何晨泊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何晨泊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郑菲菲弯腰捡起陶罐,动作利落地拍掉罐口的泥土,何公子说贺姑娘温婉贤淑,最适合照顾人。
可我郑菲菲,生来就不是需要人照顾的菟丝花。
更何况心怀不轨之人。
风掠过新翻的土地,扬起细碎的沙砾。
何晨泊望着少女倔强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见那日,她在玉米地里,头发有些乱却笑得灿烂。
一直那时他觉得她像荒原上的星火,炽热又明亮。
菲菲,我......
何公子。郑菲菲转身时,发间银铃不再欢快作响,倒像是沉重的叹息,你看这片荒地。
她指向远处几棵刚栽的胡杨树苗,我种下它们,不是为了等谁来浇水施肥。
我只帮它们开始时扎根,生长,后面它们自己就能长成大树。
就像我,我会给我自己所需要的一切,不需要谁来决定我的人生。
贺宜秀遮住眼底的不悦。
何晨泊却突然看清,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初遇时那个愿意接纳他的姑娘。
她站在夕阳里,身后是千万株即将破土的幼苗,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
而他,因自己的识人不明而给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墙。
他刚才在贺宜秀的眼睛里,除了流于表面的爱慕,余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明白了。他将青瓷碗轻轻放在田埂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我错了。
“贺姑娘,回吧,以后不要再找菲菲了。”何晨泊带走了贺宜秀。
他得弥补,不然他一定会失去自己心爱的姑娘。
魏佳佳——你已经失去了。
郑菲菲——狗改不了吃屎。老娘最讨厌的就是给自己男人崭桃花,有这精力做什么不好。
暮色渐浓时,郑菲菲蹲在溪边洗手。
水面倒映着天边的火烧云,忽然被一片阴影覆盖。
她抬头,看见墨寒砚牵着马立在不远处,玄色锦袍上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开荒处巡视归来。
郡主的手腕。太子指着她被农具磨红的皮肤,解下腰间的玉髓瓶,这是宫中研制的药膏。
“谢太子殿下。” 郑菲菲接过药膏涂在伤口上。
“晨泊也是自小心善,你别跟他生气,贺姑娘我会跟她说让她自谋出路,不会让她再去骚扰你。”
晨泊都跟他说了他们三个人的事。
对岸传来羌人嘹亮的歌声,唱着新开垦的良田和即将丰收的希望。
郑菲菲望着这个心里都是民生大计的墨寒砚,突然觉得荒原上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或许真正值得等待与期待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为自己开辟一片天地。
墨寒砚负手而立,望着脚下广袤的土地,喃喃自语:羌地若想长治久安,当以为本。不知道郡主那些打算栽种胡杨树的荒地背后...
郑菲菲的银铃声突然清脆响起。
墨寒砚转头望去,只见少女已快步走向劳作的人群,发丝在阳光下宛如流动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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