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反倒借着风势,把窗纸打得簌簌作响。屋里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张走时,脚步格外沉重。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只说了句“你们先捋捋,有头绪了随时找我”,便消失在雨幕里。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雨声隔绝在外,却隔不断满室的滞涩。
清玄仍站在墙角,掌心的玉坠硌得指头发麻。他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那道月牙胎记像活了过来,正灼烧着皮肤。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砚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背对着清玄,正对着那袋卷宗,指尖在“沈大志”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仿佛要将纸页戳出个洞来。
“师父说……从小就有。”清玄的声音还有些发飘,“我以前没当回事,觉得就是块普通的印记。”
直到此刻,那印记才显露出它真正的分量——像一个确凿的戳记,将他与三十年前那个悬案牢牢钉在一起。他是林家丢失的孩子,而当年被怀疑的人,是沈砚的父亲,他名义上的大伯。
沈砚转过身,眉头拧成了死结。他看着清玄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混杂着茫然与痛苦的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我爸不会做这种事。”他说得笃定,却没什么底气。记忆里的父亲沉默寡言,终日与扳手螺丝刀为伴,手上的老茧比谁都厚,可他从未见过父亲有半分阴鸷狠戾的模样。
“那卷宗上的争执是怎么回事?”清玄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他想听到一个解释,一个能将这荒诞联系彻底撕碎的理由。
沈砚摇头:“我不知道。”他对父亲的过去知之甚少,母亲走得早,父亲从未跟他提过邻镇林家,更没说过什么争执。卷宗里记载的“案发前几日曾赴邻镇”,他更是闻所未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
“去问问大伯母?”清玄轻声提议。沈砚的母亲早逝,父亲几年前也因病去世,家里唯一可能知情的,只有沈砚那位寡居多年的大伯母——也就是沈砚父亲的嫂子。
沈砚迟疑了一下。大伯母自从大伯走后,就一直深居简出,性子孤僻得很,平日里极少与人来往。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去准备雨具。”沈砚转身走向里屋,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清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既希望能找到线索,证明沈砚父亲与案子无关,又隐隐害怕真相揭开时,会彻底斩断他们之间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联系。那枚合二为一的“平安”玉佩还在怀里,此刻却像两块互斥的磁石,硌得他心口生疼。
两人披着蓑衣,踩着积水往镇东头走。大伯母的老宅子在巷子深处,院墙斑驳,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沈砚叩了叩铜环,半晌才听到里面传来苍老的回应:“谁啊?”
“大伯母,是我,沈砚。”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看清是他们,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来了?”
“想问问您点事。”沈砚侧身让清玄也进来,“关于我爸的。”
老太太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转身往里屋走,声音带着些不悦:“死都死了,还问什么?”
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堆着些杂物。老太太坐在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清玄身上,带着审视:“这是……”
“他叫清玄,是我认的弟弟。”沈砚顿了顿,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大伯母,您还记得三十年前,邻镇林家的事吗?”
老太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在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林家?什么林家?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砚。
这反应反而印证了沈砚的猜测。他从怀里掏出卷宗里那张林家母子的照片,递了过去:“就是这家人,他们家当年丢了个孩子,卷宗上说……我爸被怀疑过。”
老太太的脸“唰”地白了,手一抖,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沈砚,声音尖利:“你胡说什么!你爸是好人!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那当年的争执是怎么回事?”清玄忍不住开口,“他为什么要去邻镇找林家?”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太太激动地挥手,像是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推开,“你们走!别问了!快走!”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透着欲盖弥彰的慌乱。沈砚看着她,心里一点点沉下去:“大伯母,您一定知道些什么。清玄他……”他看了清玄一眼,艰难地说出那个猜测,“他可能就是林家当年丢的孩子。”
“什么?”老太太猛地看向清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她踉跄着走过来,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清玄的后颈,却被清玄下意识地躲开了。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失。她盯着清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像……真像……”
像谁?像照片上的林秀兰?还是像那个丢失的婴孩?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砚追问,声音里带着恳求,“我爸为什么会被怀疑?您告诉我们,求您了。”
老太太缓缓后退,靠在墙上,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是为了钱……”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爸当年想做点小生意,跟林家借过钱,后来生意赔了,还不上……就吵了几句……”
“就因为这个?”沈砚皱眉,“那他去邻镇……”
“是去道歉的!”老太太提高了声音,“他说对不起林家,想跟他们商量慢慢还,可谁知道……谁知道刚好赶上孩子丢了……”她捂着脸哭起来,“那些人都说是你爸抱走了孩子抵债,可你爸说他根本没见过那孩子!他那天去的时候,林家已经乱成一团了……”
清玄的心猛地一揪。如果真是这样,那沈砚的父亲岂不是被冤枉了?可他又是怎么被抱到青城山的?师父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那我爸有证据吗?”沈砚追问。
老太太摇摇头,哭得更凶了:“他说有人能证明他那天下午在镇上修自行车,可那人后来搬去外地了……没人信他……他心里憋着火,大病了一场,从此再也不提林家的事……”
雨还在下,敲在屋顶上,像是在为这段被尘封的往事伴奏。沈砚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无力。大伯母的话解开了一些疑团,却又留下了更多的问题。父亲是被冤枉的,可谁才是真正的凶手?是谁把清玄抱走了?又为什么会送到青城山?
清玄看着老太太痛哭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沈砚父亲的清白感到一丝轻松,又为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感到更加茫然。那枚“林”字玉坠在掌心愈发冰冷,仿佛在提醒他,这场横跨三十年的迷局,才刚刚开始揭开一角。
“大伯母,”清玄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知道……一个姓苏的道士吗?”他想起师父的道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老太太哭声一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苏道士?没印象……”
清玄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再问了。“谢谢您,大伯母,我们不打扰您了。”
两人走出老宅,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积水里踩出哗啦的声响,格外清晰。
“哥,”清玄停下脚步,看着沈砚,眼底一片茫然,“现在怎么办?”
沈砚看着远处被雨水模糊的灯火,深吸一口气:“找证据。”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是谁抱走了你,不管这里面藏着什么,我们都要查清楚。我爸不能白受冤枉,你也不能一直活在糊涂里。”
清玄看着他,心里那点因疑虑而生的隔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坚定融化了些许。他点了点头,握紧了掌心的玉坠。
雨还在下,但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在雨停之前,彻底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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