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晨雾与虚掩的门扉,在静谧的听雪小筑前荡开一丝涟漪。
门内静默了片刻,随即,那扇竹木门被无声地拉开。开门的依旧是昨夜引路的白衣青年,他对着林黯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动作与昨夜一般无二,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林黯迈步而入。室内,苏挽雪已不再是凭窗而立的姿态。她端坐在紫檀棋枰旁的一方蒲团上,身前矮几上摆放着一套素白瓷壶茶具,缕缕白汽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清心宁神的茶香,与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交织,竟奇异地调和出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氛围。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长发未簪,如墨色流瀑般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昨夜月下的清冷孤高,多了几分晨间的疏懒与随意。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沉静,如同深潭,望不见底。
“坐。”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黯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坦然地看着她。
苏挽雪执起茶壶,动作优雅流畅,为他斟了一杯清茶,茶水碧绿,香气清远。“既是合作,便需坦诚。”她将茶杯推至林黯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伪装的苍白,看清他真实的底细,“你体内的阴煞异气,源于强行催动《阴煞掌》心法,虽未得真髓,但其质阴寒歹毒,与你本身内力格格不入,如同油入水中,强行压制,终非长久之计。”
林黯没有去动那杯茶,只是平静回应:“楼主既已看穿,不知有何良策可解此患?”他需要确认,听雪楼所谓的“解决”,究竟是何等手段,是否值得他冒此奇险。
苏挽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出纤长如玉的右手,指尖轻轻点在矮几光滑的表面上。“伸手。”
林黯略一迟疑,依言将左手手腕递了过去。苏挽雪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轻轻搭在了他的脉门之上。那一瞬间,林黯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精纯无比的清凉气息,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探入他的经脉之中。
这股气息并非内力,更像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寒流?它轻柔地拂过林黯运转的内力,掠过那些被灰黑色阴煞之气纠缠的节点。所过之处,林黯体内那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异种气息,竟像是遇到了天敌般,微微瑟缩了一下,侵蚀的速度似乎都减缓了半分。
林黯心中暗惊。此女不仅眼力毒辣,这探查气息的手段也极为高明,绝非寻常医者或武者所能拥有。
片刻后,苏挽雪收回手指,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纯几分,看来你接触的《阴煞掌》来源不凡,并非寻常教徒所能修习。幸好你根基尚可,压制及时,未伤及根本。”她顿了顿,继续道,“化解之法,听雪楼确有。需以外力引导,辅以秘药,将这股异种阴煞之气逐步抽丝剥茧,或化去,或……为你所用。”
“为我所用?”林黯捕捉到她话中未尽之意。
“阴煞之气虽与你本身内力相冲,但其本质乃是一种凝练的阴属性能量。”苏挽雪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若能以特殊法门将其炼化、提纯,未必不能转化为一种对敌的手段,或用于淬炼某些特定武学。当然,此法凶险,需循序渐进,且需你自身有足够的掌控力。”
林黯目光微凝。炼化异种能量为己用?这听起来似乎与“武神天碑”中某些高阶功法的理念不谋而合,只是听雪楼竟有具体的实施法门?这更印证了此方势力的深不可测。
“楼主打算如何开始?”林黯直接问道。既然已做出选择,他便不再犹豫,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解决隐患。
苏挽雪起身,走向靠墙的一个乌木药柜,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冰凉的玉盒。“第一步,先稳住你体内局势,避免异气进一步侵蚀经脉。”她打开玉盒,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三枚龙眼大小、颜色深褐、表面布满奇异螺旋纹路的丹药,以及一根细如牛毛、长约三寸、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银针。
“此乃‘定脉丹’,服下后可暂时固护你主要经脉,减弱阴煞之气的侵蚀。而这‘玄冰针’,”她拈起那根蓝色细针,“需刺入你‘膻中穴’三厘,以其本身蕴含的‘玄冰寒气’暂且冻结膻中气海周边活跃的阴煞之气,为你后续化解争取时间,也减轻你运功时的痛苦与风险。”
林黯看着那枚深褐丹药和那根散发着逼人寒气的细针,心中迅速权衡。膻中穴乃是人体大穴,气海所在,至关重要。以此针刺入,无异于将一处命门交予对方手中。若苏挽雪稍有异心……
“楼主亲自施针?”他问道,目光直视苏挽雪。
苏挽雪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此地除我之外,无人精通此术。你若信不过我,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林黯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以及窗外愈发清晰的鸟鸣。信任是赌博,但在这洛水城,他本就一直在赌。赌张奎的贪婪,赌冯阚的利用,赌沈一刀的亦正亦邪……如今,不过是再赌一次听雪楼的“信誉”与其对《九幽蚀文》的需求。
“有劳楼主。”林黯最终沉声道,同时暗暗沟通脑海中的“武神天碑”,一旦察觉不对,哪怕耗费所有功勋,也要立刻兑换保命之物。
他依苏挽雪指示,褪去上身衣衫,露出精悍的胸膛,在蒲团上盘膝坐好,放松身体,但精神却高度集中,内力隐而不发,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苏挽雪手持那枚“玄冰针”,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两人距离极近,林黯甚至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以及她呼吸间带出的淡淡冷香。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没有丝毫杂念,仿佛眼前并非一个男子的胸膛,而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器物。
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他胸膛正中的膻中穴位置,精准无误。下一刻,那根幽蓝的“玄冰针”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刺入肌肤。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寒意,瞬间以针尖为中心,扩散开来!并非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凝固血液的深寒!林黯闷哼一声,只觉得膻中穴附近的内力运转骤然变得极其迟缓,那附近盘踞的灰黑色阴煞之气,更是如同被无形的冰层封冻,活跃度大减。
与此同时,苏挽雪将一枚“定脉丹”递到他唇边。林黯张口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中带着清凉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如同给原本有些干涸脆弱的经脉覆盖上了一层柔韧的保护膜,那无处不在的细微刺痛与滞涩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凝神,引导药力护住心脉与主要经络。半个时辰内,勿要妄动内力,尤其不可再触动《阴煞掌》相关气脉。”苏挽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已退开几步,重新坐回蒲团上,仿佛刚才那精准而危险的操作只是随手为之。
林黯闭目内视,能清晰地“看到”膻中穴附近被一层幽蓝寒芒笼罩,其中的阴煞之气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挣扎的幅度微乎其微。而定脉丹的药力正丝丝缕缕地融入经脉内壁,带来久违的舒畅感。
虽然只是暂时的压制,但效果立竿见影!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不必再时刻分心压制内力冲突,可以更专心地疗养外伤,思考后续。
这听雪楼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
半个时辰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当林黯再次睁开眼时,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虽然内力受玄冰针所限,无法全力运转,但那种如鲠在喉的内患之感已大大缓解。
苏挽雪依旧坐在那里,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古朴的竹简,正静静翻阅着。
“感觉如何?”她头也未抬地问道。
“多谢楼主,已好了许多。”林黯诚声道。这份“诚意”,他确实感受到了。
“嗯。”苏挽雪合上竹简,“玄冰针需留足十二个时辰,定脉丹每日一粒,连服三日。这三日,你便留在此处静养,我会让人送来膳食与清水。三日后,视你恢复情况,再行下一步。”
她说着,目光终于从竹简上移开,落在林黯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记住,你我现在是合作者。你的实力恢复得越快,越早能为我取来《九幽蚀文》,对你我而言,皆是好事。”
林黯点头:“林某明白。”
“下去休息吧。隔壁厢房已重新收拾过,若无必要,莫要在园中随意走动。”苏挽雪挥了挥手,下达了逐客令。
林黯起身,再次拱手一礼,转身退出了听雪小筑。走出精舍,晨光已然大盛,驱散了湖面的薄雾,整个听雪楼内院在日光下显得更加清幽雅致,但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秩序感。
他回到安排的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胸口的膻中穴处,那枚玄冰针带来的寒意依旧清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风险并未解除,甚至因为这根针的存在,他的一部分安危暂时系于苏挽雪之手。
但,这或许是他在洛水城混乱旋涡中,抓住的第一根看似坚实的稻草。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感受着体内难得的“平静”,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洛水城的方向。
冯阚,幽冥教,还有那神秘势力……你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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