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拢的巨响在甬道内沉闷地回荡,最终被石壁吸收,只剩下死寂在黑暗中蔓延。火把带来的短暂光明与虚假暖意迅速消退,阴湿的寒意重新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缠绕在裸露的皮肤上,钻入骨髓。
林黯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闭合双目,《归元诀》的内息在经脉中无声流转,如同一条温润的溪流,抚平着方才与曹谨言对峙时心神的激荡,也强行压制着因这诏狱浓郁阴寒之气而微微躁动的冰属性内力。那源自《九幽蚀文》与阴寒丹药的力量,在此地如鱼得水,却与他体内另一股源自赤阳草与《沈氏凝元诀》特性的火属性内力相互倾轧。若非《归元诀》那独特的中正平和、兼具包容之效,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此刻他恐怕早已内息冲突,伤势加重。
“冰火同源”,说起来玄妙,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次内息的调动,都需耗费极大的心神去掌控那微妙的平衡,尤其是在这外力环境极端的情况下。
他分出一缕心神,感知着对面黑暗中的王伦。对方依旧保持着抱膝垂首的姿态,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黑暗与寒意冲刷。但林黯那经过阴寒内力淬炼、远超常人的感知,却能“听”到王伦体内气血流淌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缓,也更加凝练,仿佛将所有的力量与情绪都紧紧锁在了躯壳深处,只在肩胛受伤处,气血运行略有滞涩,显示着伤势未愈。这位冷面刀客的定力,远超常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依旧是两只粗陶碗被塞了进来。但这一次,碗中的内容赫然不同——不再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而是变成了略显粘稠、冒着微弱热气的粟米饭,旁边甚至还有一小块黑褐色的、散发着咸腥气的酱菜。
“吃。”狱卒的声音带着一丝与以往不同的、近乎谄媚的短促,随即小窗便被迅速关上。
曹谨言的“稍加改善”来得很快。这并非善意,而是一种明确的信号:你的配合有价值,但你的生死,依旧在我掌控。恩威并施,东厂惯用的手段。
林黯默默取过碗筷。米饭粗糙,带着陈米特有的霉味,酱菜齁咸刺喉,但对于饥肠辘辘、急需补充体力的他而言,已是难得。他吃得很快,但动作稳定,咀嚼充分,尽可能多地汲取着这有限的食物能量,转化为支撑身体与内息的基础。
对面的王伦也沉默地开始进食,动作同样迅捷而无声,仿佛这不是一顿饭,而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空碗被收走后,牢房内重归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唯有远处刑讯室里隐约传来的、经过层层石壁削弱后已变得模糊不清的声响,以及自身内息在经脉中流淌的微弱感知,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林黯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内力总量仅恢复至全盛时期三四成的状态,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虚弱。《归元诀》虽妙,但温养经脉、修复内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内息,避开那些因“蚀脉水”和连番恶战而依旧脆弱的经脉节点,同时还要分心维持着体内那冰火内息的平衡,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绝境顿悟”的残余效果仍在,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远超当前境界应有的水平,但也仅止于“掌控”,无法凭空增加内力。武神天碑界面在脑海中寂然不动,功勋点依旧为零,没有任何获取的途径。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一切外力皆不可恃,唯有依靠自身。
他的思绪不由飘远,回想起沈一刀临终前的眼神,那混浊眼底深处的不甘与嘱托。“脏水深,别信”、“报仇”。这六个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神魂深处。冯阚的利用,赵干的潜伏,曹谨言的招揽,幽冥教的追杀……这洛水城乃至整个大玄王朝的水,究竟深到何种地步?沈一刀当年参与的“脏活儿”,又涉及了何等骇人的秘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长。通道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并非狱卒的拖沓,而是那种沉稳有力、带着皮质靴底踏地声与轻微甲叶摩擦声的步伐,而且不止一人。
声音在他们这间牢房外停下。
林黯与王伦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望向铁门的方向。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
铁门被“吱呀”一声拉开,外面站着两名手持火把、眼神锐利的东厂番子。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牢房入口处的黑暗,将林黯和王伦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为首那名番子目光如电,扫过牢内,最终定格在王伦身上。
“王伦!千户大人问话!”
王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肩部的肌肉明显收缩,牵动了伤口,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站起身,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有看林黯,径直向外走去,步伐稳定,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去受审,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铁门再次轰然关闭,锁舌扣死的声响沉重地敲在人心上。
牢房内只剩下林黯一人,以及那迅速消退的火光余韵和重新涌来的、更加深沉的黑暗。
他靠在墙上,耳廓微不可察地颤动,将听觉提升到极致。王伦被带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的拐角。随后,更深处似乎传来了铁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但并未立刻响起预想中的刑讯声响。
曹谨言单独提审王伦,是必然的。王伦作为冯阚的心腹缇骑,“冷面刀”在北镇抚司内部也小有名气,他所知的关于冯阚派系的秘密、北镇抚司的内部运作、乃至黑云坳之战的细节,都远非林黯这个小旗可比。更重要的是,曹谨言需要确认王伦的态度,是顽抗到底,还是有可能被招揽、被利用。当然,也绝不会放过任何探查林黯底细的机会。
王伦会如何应对?他能扛住东厂的压力吗?林黯无法断言。虽然之前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汇和那一句关于曹谨言信心的判断,显示王伦并非完全冥顽不灵,但他对冯阚的忠诚,以及北镇抚司缇骑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东厂的手段,可不仅仅是皮肉之苦。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远处那些模糊的刑讯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些,隐约能听到呵斥与某种钝器敲击的闷响,但无法确定是否来源于王伦所在的方向。这种不确定感,反而更折磨人的心志。
林黯收敛心神,不再徒劳地探听,转而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体内。《归元诀》的内力被小心翼翼地引导,尝试着去触碰、温养一条之前因内力冲突而略有损伤的细微经脉。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微火烘烤冻结的血管,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迅速被周围的阴寒之气冷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通道尽头终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比去时略显沉重,镣铐拖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铁门打开,王伦被推了进来。
火光一闪而逝的瞬间,林黯敏锐地捕捉到,王伦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如同覆了一层薄霜,嘴唇紧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额发被汗水濡湿,紧贴皮肤。他肩部的旧伤处,衣物似乎有被用力按压过的褶皱,但外表看来并无新的明显伤痕。他的呼吸频率依旧稳定,但吸入的空气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曹谨言虽然没有动用显眼的酷刑,但某种精神上的压迫或特殊的逼供手段,显然给王伦带来了不小的消耗。
王伦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林黯一眼,径直回到角落原位坐下,重新抱膝,将脸埋入阴影,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沉寂,仿佛一块被彻底冰封的寒铁。
番子锁门离去。
黑暗与寂静重新吞噬一切。
林黯没有出声询问。有些信息,不需要言语传递。
他只是在绝对的黑暗中,维持着内息的运转,同时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冰封般的气息之下,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地火般灼热的杀意,正在悄然积聚。
牢房一角,隐约有极其轻微的、指甲刮过石壁的声响,短促,一声后便戛然而止,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林黯闭合着眼,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冰炭同牢,各怀其刃。
这诏狱的死水之下,暗流愈发汹涌了。
喜欢从锦衣卫到武神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从锦衣卫到武神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