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把最后一张宣纸铺在案上时,窗棂上的雨痕刚好漫过“福”字的最后一笔。案头的砚台里,墨汁泛着淡淡的青,是用晨露调的——夏晚星从前总说,露水调墨写出来的字,能留住春天的气。
“沈爷爷,陈婆婆的孙子要取名‘望春’,她说名字得带点绿,才像能长高的样子。”囡囡举着张纸条跑进来,纸条边缘沾着田埂上的泥,“她还说,要刻在去年你留的那截柳木上,说柳树性活,能跟着名字一起长。”
沈砚辞从墙角拖出那根柳木,树皮还带着湿润的青,截面处隐约能看见一圈圈淡绿的年轮。他拿起刻刀,刀刃在晨光里闪了闪,忽然想起夏晚星教孩子们刻名字时的样子:她总让孩子先把名字写在树皮上,说“木头认笔迹,写得歪歪扭扭才好,太周正了,它反倒记不住”。
“望春……”他轻声念着,刻刀落在木头上,留下浅淡的白痕,“陈婆婆是想让这孩子像春草似的,见着点阳光就往上窜呢。”
囡囡趴在案边,数着柳木上的年轮:“一圈、两圈……这木头比我还大呢!夏姐姐以前是不是也用这样的木头刻过名字?”
“刻过。”沈砚辞的刻刀顿了顿,刀尖在“望”字的竖笔上轻轻挑了下,“那年镇上闹旱灾,她在村口的老柳树上刻了三十七个‘润’字,说‘木头会喘气,刻了字就能把念想传给老天爷’。后来真下了场透雨,孩子们都围着树磕头,说柳木是神仙变的。”
囡囡听得眼睛发亮,伸手去摸柳木的纹路:“那这木头会不会也帮望春长高?”
“会的。”沈砚辞笑着把刻刀递给她,“你试试刻‘春’字的最后一笔,轻着点,别把木头刻疼了。”
囡囡握着刻刀的手晃了晃,在“春”字的捺画末端刻出个小小的勾,像片刚冒头的嫩芽。沈砚辞看着那抹歪歪扭扭的白痕,忽然觉得夏晚星说的“木头认人”是真的——当年她刻的“润”字,如今在老柳树上长得愈发清晰,像长了层青苔的胎记。
午后放晴,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案上,把墨汁晒出淡淡的香。沈砚辞翻出个旧木盒,里面装着夏晚星留下的刻刀,刀刃上还沾着点暗红的木渣,是当年刻“归”字时崩的。他拿起其中一把最小的,在“望春”木牌的背面刻了个极小的“雨”字——陈婆婆说过,这孩子生在雨天,得带着点水气动才好。
“沈爷爷,王铁匠的儿子要叫‘铁蛋’,他说名字得硬邦邦的,才不容易生病。”村里的小柱子跑进来,手里攥着块烧红的铁块,是他爹特意从炉里夹出来的,说“让木头沾点火气,名字更结实”。
沈砚辞接过铁块,放在地上等它凉透:“铁蛋……这名字得刻在枣木上,枣木硬,配得上这名字。”他从柴房拖出段枣木根,表面还带着没刮净的树皮,像件没穿好衣裳的小倔孩。
小柱子蹲在旁边看他刻字,忽然指着墙上的木牌问:“沈爷爷,为什么有的木牌带香味,有的没有?”
“带香的是樟木刻的,能驱虫。”沈砚辞用砂纸打磨着“铁”字的边角,“当年你夏奶奶说,给体弱的孩子用樟木,木头会帮着挡挡邪气。”他忽然停手,指着木牌上的结疤,“你看这疤,像不像个小拳头?就当是铁蛋自己攥着劲呢。”
小柱子伸手碰碰那结疤,咯咯笑起来:“像!等铁蛋长大了,我要告诉他,他的名字里藏着个小拳头!”
日头偏西时,木牌们在墙上轻轻晃,像串会点头的小灯笼。沈砚辞把“望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刚转身,就见囡囡举着块梨木跑进来,木头上用红漆写着“念夏”:“李叔家的新丫头,他说名字得跟夏姐姐沾点边,才显得亲。”
梨木的清香混着红漆的味道漫开来,沈砚辞忽然想起夏晚星总爱在梨木上刻小字,说“这木头会甜,刻出来的字也带着蜜味”。他拿起笔,在“念夏”旁边画了片小小的梨花瓣,红漆在木头上晕开,像滴落在时光里的胭脂。
暮色漫进祠堂时,墙上的木牌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块了。沈砚辞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它们染成金红色,忽然听见木牌们在风里轻轻碰响,像在念自己的名字。他摸出夏晚星留下的那方砚台,往里面倒了点新磨的墨,在宣纸上慢慢写:“木牌生芽,墨痕开花。”
写完才发现,砚台里的墨汁映着满天晚霞,像盛了碗会动的胭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夹杂着铁匠铺的打铁声,沈砚辞望着墙上摇晃的木牌,忽然觉得,夏晚星从未走远——她就在那些刻痕里,在樟木的香气里,在孩子们念名字的语调里,像场永远下不完的春雨,把日子润得软软的,透着股盼头。
夜风掠过窗棂,吹得案上的宣纸沙沙响,把“念夏”木牌的影子投在纸上,像朵刚落的梨花。沈砚辞把宣纸叠起来,放进那个装刻刀的木盒里,忽然摸到个硬东西——是去年冬天囡囡塞进去的小石子,说“给夏奶奶当枕头”。
他笑着摇摇头,把石子放在“念夏”木牌旁边。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木牌上淌过,像给每个名字都镀了层银。沈砚辞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把名字刻进石头,而是让每个名字都能在时光里喘气,在别人的念叨里长出新的模样,就像那截柳木上的“望春”,迟早会跟着春风,往高处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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