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祠堂后的竹丛抽出了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沈砚辞蹲在竹下,看着竹节上冒出的芽尖,忽然想起夏晚星说过“竹子最懂攒劲,埋在土里三年不声不响,一冒头就疯长”。他伸手碰了碰芽尖,指尖沾了点露水,凉丝丝的,像她当年总爱弹他手背的那滴砚台水。
“沈爷爷,你看我找到啥了!”囡囡举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跑过来,盒子链扣缠着点红绳,是从竹丛深处的土坡上刨出来的。沈砚辞接过盒子,轻轻一掰,链扣“咔哒”断了,里面滚出几样东西:半块磨圆的青石砚、一支缺了头的狼毫笔,还有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
麻纸已经泛黄发脆,沈砚辞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夏晚星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偷学沈先生的字,写得丑勿笑。”末尾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旁边还沾着点墨团,像不小心蹭上去的。
“这是夏姐姐的字!”囡囡凑过来看,手指点着那个小人,“她画得像只小狐狸!”
沈砚辞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想起那年夏晚星刚学写字,总爱偷拿他的砚台练笔,写坏了好几张纸,还嘴硬说“是纸不好,吸墨太快”。有次她写这句诗,把“沼”字少写了一点,被他指出来,她红着脸把纸揉了要扔,还是他抢回来展平,夹在她的画谱里。没想到她竟偷偷收在了铁盒里。
“把盒子收好。”沈砚辞把东西放回盒中,递给囡囡,“埋回原来的地方吧,就当给夏姐姐留个念想。”
囡囡捧着盒子跑远了,竹丛里传来她哼的调子,是夏晚星教她的《采茶谣》。沈砚辞站起身,看见竹篱上挂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是去年夏晚星常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边,他补了两针,还能看出针脚歪歪扭扭的。前几日下雨,他怕潮坏了,拿出来晾在竹篱上,风一吹,衣角扫过竹枝,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轻轻拽他的袖子。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李头挑着担子经过,筐里装着新摘的春笋。“沈先生,要不要来点?”老李头笑着喊,“你家囡囡昨儿还说想吃笋烧肉呢。”
“来两斤。”沈砚辞应着,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夏晚星就是蹲在这竹篱边剥春笋,手指被笋壳划破了也不吭声,只顾着跟他说“这笋得用腊肉炖,肥油渗进笋缝里才香”。结果那天的笋炖得太咸,她抢着把最咸的那块肉吃了,说“我口重,适合收尾”。
老李头放下笋,瞥见墙上挂着的蓝布衫,叹口气:“这衣裳还挂着呐?夏丫头要是看见,准得说你‘老古董,旧东西舍不得扔’。”
“她懂啥。”沈砚辞嘴上反驳,心里却软了。他摸了摸布衫的领口,那里还留着她绣的小兰花,针脚稀稀拉拉,却比店里买的绣品看着暖。
午后阳光正好,沈砚辞搬了张竹椅坐在竹丛边,拿出夏晚星的刻刀,在块新砍的竹片上慢慢凿着。囡囡趴在旁边看,问:“沈爷爷刻啥呢?”
“刻个‘盼’字。”他低着头,刻刀在竹片上走得很慢,“等竹子再长高些,就挂在竹梢上。”
刻到最后一笔,刀尖不小心滑了下,在旁边多刻了道浅痕。沈砚辞看着那道痕,忽然笑了——夏晚星刻木牌时总这样,说“破个小口子才像活的”。他放下刻刀,把竹片举起来,阳光透过竹纹照过来,那道浅痕像条发亮的细线,牵着过往和将来。
远处传来囡囡和村里孩子的笑闹声,混着竹枝摇晃的轻响,像支没谱的歌。沈砚辞靠在竹椅上,眯着眼看天上的云,觉得夏晚星就在附近,或许正躲在竹丛后看他刻字,说不定还在偷偷憋笑,等着看他会不会又把“盼”字刻歪了。
风穿过竹梢,带来新叶的清香。沈砚辞摸了摸竹片上的刻痕,暖暖的,像有谁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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