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地下密道特有的土腥味和能量长期淤积不散的沉闷。
唯一的照明来自罗小北面前的全息终端,幽蓝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张凝重的脸。
“所有数据碎片都已重组完毕。”
“交易记录、能量签名、物资流向……所有逻辑链指向同一个终点。”
罗小北的声音干涩,手指在全息界面上一点,最后一道加密锁应声碎裂。
庞大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名字——墨冶。器堂首席长老,宗门内地位尊崇,掌管着岚宗近乎一半的武器锻造与能量研究。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白芷轻轻吸了口气,她面前悬浮着分析出的丹方结构图。“静神丹,超常规剂量服用,会不可逆地损伤炁海感知,甚至……重塑部分短期记忆。”她的声音带着医者的不忍,“这不是治病,是工具。”
阿蛮抱着双臂,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她脚下的影子里,那头小小的钻地鼬不安地躁动着。“兽群的反应不会错。恐惧,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他经过的地方,连石头里的硅基菌群都会暂时休眠。”
陈稔掂量着手里一块伪装成普通矿石的通讯中继器,那是他从那个器堂管事那里“顺”来的样品。“资源,庞大的、来路不明的资源,正在通过至少十七条暗线流入墨冶一系的掌控。这已经不是贪墨,这是在武装一支军队。”
证据环环相扣,冰冷,坚硬,无可辩驳。
它们描绘出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贪婪的内鬼,而是一个深度渗透、图谋甚大,并且其力量源头可能早已偏离正道的阴影。
苏砚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身姿依旧笔直如剑。她没有看那些数据,而是看着敖玄霄。她的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审视与决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证词,一道衡量是非的标尺。
敖玄霄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同伴的脸,最后落在那闪烁着“墨冶”二字的光幕上。
他体内,那初成的炁海拓扑核心微微旋转,感知着空气中弥漫的不安、愤怒,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宗门核心区域的异常能量脉动——那是墨冶长期坐镇器堂所留下的烙印。
不能再等了。
每多一秒迟疑,那依附在宗门肌体上的毒瘤就可能更深一分,矿盟的“深渊枷锁”就可能更接近完成。
“我去见戒律长老。”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沉默。
陈稔猛地抬头:“太冒险了!戒律长老的态度一直暧昧,如果他……”
“如果他也是其中之一,那我们此刻的藏身之处,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敖玄霄打断他,眼神锐利,“他之前的调查受阻,缺的不是怀疑,而是我们手中这样的、能瞬间击穿所有狡辩的铁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末世挣扎中磨砺出的冰冷理智。
“而且,我们还有选择吗?依靠规则无法清除规则之上的腐肉。”
苏砚向前迈出一步,清冷的声音在狭小空间内回荡:“我同去。”
这不是询问,是宣告。
敖玄霄看向她,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没有拒绝。有些风险,需要共同承担。有些立场,需要明确展示。
“其他人,按最坏情况准备。”敖玄霄下达指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罗小北,确保所有数据有多重备份,并能在一瞬间公之于众。陈稔,检查撤离路线。白芷,阿蛮,做好接应准备。”
他没有说“万一”,但每个人都懂。
在文明的废墟上,信任是奢侈品,每一次托付,都可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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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律堂深处。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永恒不灭的、散发着清冷光辉的符文镶嵌在墙壁和穹顶。空气里流动着檀香与旧纸卷的味道,试图压制那无形中弥漫的肃杀与压抑。
戒律长老背对着入口,站在一面巨大的玉壁前。玉璧上流动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宗门内一位核心弟子的生命气息与大致状态。这是宗门监察体系的枢纽之一。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宽大的黑袍遮掩不住那份沉重的疲惫。
敖玄霄和苏砚无声地走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戒律长老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的声音苍老,带着一丝砂纸摩擦般的沙哑,“从你们通过那条连宗门卷宗都未曾记载的古道潜回时,我就知道了。”
敖玄霄心头微凛,但面色不变。宗门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长老既已知晓,当明白我等为何而来。”敖玄霄上前一步,将一枚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晶体放在身旁的黑曜石案几上。“这是部分证据。”
戒律长老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在符文光芒下显得格外削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深切的悲哀。
他的目光先是在苏砚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看向敖玄霄,最后落在那枚晶体上。
“墨冶。”他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他没有去拿那枚晶体,只是看着它。
“三十七年。”戒律长老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他入宗门三十七年,从一名外门杂役,一步步走到器堂首席。他曾为了锻造一柄合格的飞剑,连续七七四十九天不眠不休,耗尽心血。他曾在我面前立誓,要以手中之锤,护佑宗门万世安宁。”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痛楚。
“怀疑的种子,早在三年前就已种下。器堂提交的几项关键技术改良,其思路与宗门传承格格不入,反而带着……冰冷的、属于矿盟那些铁疙瘩的味道。一些珍稀矿产的消耗记录对不上。一些优秀的弟子,在接触核心项目后,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那面巨大的玉璧。
“我看得到这些光点的明灭,感受得到宗门气息的淤塞。但我动不了他。他是器堂首席,门生故旧遍布宗门。没有铁证,任何指控都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宗门内乱。”
他看向敖玄霄,眼神复杂。“我甚至……怀疑过你们这些‘天外来客’。你们的到来,打破了很多既定的平衡。”
敖玄霄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平衡若需以沉沦和背叛为代价,打破又何妨?”
戒律长老瞳孔微缩,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难明的叹息。
“你们带来的‘静神丹’样本,我已经让绝对可靠的人分析过了。还有你们潜入器堂时触发的那三道隐晦能量警报,是我下令压下的。”
敖玄霄和苏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了然。原来,他们的行动并非完全在天衣无缝的阴影下进行。
“长老既然早有察觉,为何……”苏砚开口,清冷的声音带着质问。
“为何不早动手?”戒律长老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甚至有些狰狞的笑意,“因为我在等。等一个能将他连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所有枝蔓,连根拔起的机会。等一个像你们这样,不在宗门盘根错节关系网中,有能力、也有胆量去撕开这道口子的‘变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枚晶体。
“现在,你们把这个机会,送到了我面前。”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枚晶体。指尖接触到晶体的瞬间,庞大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识海。交易记录、设计图纸、物资清单、能量签名对比……一幕幕,一桩桩,铁证如山。
戒律长老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脸上的肌肉因极度愤怒而抽搐。那不仅仅是被背叛的愤怒,更是一种信仰被玷污、守护之物被蛀空的痛心。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符文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许久,他猛地睁开眼,那双老眼里所有的犹豫、悲哀都被一种决绝的厉色取代。一股磅礴如山岳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敖玄霄和苏砚都感到呼吸一窒。
“够了!”
他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证据……足够了。”
他看向敖玄霄和苏砚,眼神恢复了执法长老应有的冰冷与铁血。
“他明日辰时,会照例来此汇报器堂事务。这是规矩,他不敢不来,也不会起疑。”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戒律堂的家事。”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一种清理门户的狠绝。
敖玄霄却摇了摇头。
“长老,墨冶力量诡异,恐有变故。我们愿从旁协助,确保万无一失。”他顿了顿,补充道,“并非不信任长老,而是……这已不仅仅是岚宗的家事。‘深渊枷锁’关乎整个青岚星的存亡。”
戒律长老死死盯着敖玄霄,似乎在权衡。他的目光又扫过一直沉默但气息凌厉如出鞘之剑的苏砚。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能量在符文中流动的细微嗡鸣。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戒律长老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郁结于心似乎已久的浊气。
“可以。”他沉声道,“你们藏于偏殿镜像阵之后。没有我的信号,不得现身。”
他抬手,指向玉璧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那里光影扭曲,显然布置有高明的隐匿阵法。
“记住,”他最后警告,声音冰冷如铁,“明日,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除非我下令,否则,规矩,就是规矩。”
敖玄霄与苏砚同时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侧门,身影很快融入扭曲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戒律长老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目光重新落回玉璧上,锁定在那个代表着墨冶的、此刻依旧明亮却隐隐透出一丝污浊之色的光点上。
他负手而立,黑袍无风自动。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开始在这象征着宗门律法与秩序的大殿里,悄然凝聚。
明日辰时。
他将亲手,为自己三十七年的同门,送葬。
殿顶的符文明灭不定,映照着他坚毅而孤独的背影,仿佛亘古以来就矗立在此地的审判之石。
窗外,青岚星的双月之光,透过极其细微的缝隙渗入,在地面投下惨白而斑驳的痕迹。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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