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小队的临时营地,悬浮在岚宗外围一座相对独立的浮空岩上。
岩体边缘还在缓慢剥落着碎屑,那是昨日激烈空战留下的痕迹。
此刻,它像一座被围观的孤岛。
浮黎部落的使团来了。
他们没有乘坐流线型的岚宗飞舟,也没有驾驭矿盟粗犷的运输艇。
他们是乘着一种被称为“风脊兽”的巨大生物而来。
那生物的皮革粗糙如古老的星图,宽大的肉翼扇动时,带起混着草木清冽与野兽腥膻的原始气流。
这气息,与营地内尚未散尽的能量烧灼味、冷却金属味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浮黎部落的一位长老,名为苍木。
他脸上的图腾刺青比敖玄霄见过的任何一位浮黎族人都要繁复、深邃,像是将一部部落兴衰史刻在了骨骼之上。
他的眼神,没有矿盟代表的虚伪狡诈,也没有岚宗部分高层的算计打量。
那是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看惯了生死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寸土不让的坚定。
“星火执掌者,敖玄霄。”
苍木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脊兽的低吼和岩缝间的风声。
他没有使用任何扩音设备,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来自星空,带来了承诺,也带来了灾祸。”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头顶那片尚未完全恢复澄澈的天空。
“昨日,那里燃烧着不属于我们世界的火焰。那火焰的光芒,惊扰了森林中沉睡的祖灵,那爆炸的轰鸣,吓坏了孕育幼崽的母兽。”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石块,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水面。
营地周围,一些闻讯赶来的岚宗弟子和底层民众,远远观望着。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恐惧,也有不易察觉的排斥。
陈稔站在敖玄霄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凝重。
他在快速分析这位长老的言语模式和心理底线。
白芷微微蹙眉,她更关心苍木话语中透露出的生态影响。
阿蛮则不安地动了动脚尖,她肩头的星蚕发出细微的嘶鸣,对风脊兽身上传来的、带着野性的威压感到不适。
罗小北没有露面,他隐藏在基地深处,无数的数据流在他瞳孔中闪烁,监控着周围所有的能量信号和通讯波段,预防着任何可能的突发袭击。
苏砚站在敖玄霄另一边,身形挺直如孤松。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苍木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在感知着那些看不见的能量流动,以及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情绪暗潮。
她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距离她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只有一寸之遥。
敖玄霄上前一步。
他迎着苍木的目光,没有闪躲。
“苍木长老,那艘星舰是入侵者,我们击退了它。”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历经战火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击退?”
苍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用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我们头顶的天空,进行了一场我们无法插手的战争。”
他微微摇头。
“你们证明了自己拥有毁灭的力量,也证明了这力量会吸引来同等的毁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些受损尚未修复的设施,以及更远处,岚宗山脉间若隐若现的、因为能量冲击而变得有些紊乱的防护力场微光。
“青岚星,是我们的家园。它古老,伤痕累累,但依然承载着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祖灵、我们的一切。”
“我们无法承受下一次‘击退’,可能带来的‘余波’。”
这话语,冰冷而沉重。
它不是指责,而是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在更高的文明层级和毁灭力量面前,本土文明连观战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承受可能倾覆的风险。
生存的残酷,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长老的意思是什么?”
敖玄霄直接问道。
他知道,浮黎部落此行,绝非仅仅是来表达担忧。
苍木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我们需要确保。”
他一字一顿地说。
“确保你们的力量,不会最终指向这片土地。确保你们的存在,不会成为引燃这片星域的烽火。”
“我们要登上你们的星舰,‘启明号’。”
人群中出现一阵低低的骚动。
就连一些岚宗弟子,也面露惊容。
星舰,尤其是能够进行星际航行的星舰,其核心区域几乎等同于一个文明最高技术的结晶和最后的壁垒。
轻易让人登舰检查,无异于将命门交到对方手中。
“我们要了解,那击退外敌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苍木的声音不容置疑。
“它的来源,它的极限,以及……它是否稳定,是否可控。”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敖玄霄身上。
“这是浮黎部落,也是所有生于斯、长于斯的青岚星生灵,唯一的要求。”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空气中只剩下风脊兽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能量管道隐约的嗡鸣。
同意,意味着核心机密可能泄露,团队安全感荡然无存。
拒绝,则坐实了“心怀叵测”的指控,将原本可能中立的浮黎部落彻底推向对立面。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矿盟的舆论攻击是明枪,浮黎部落此刻的要求,则是难以躲避的暗箭。
陈稔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他在快速计算着各种应对方案的得失。
白芷担忧地看向敖玄霄。
阿蛮握紧了拳头。
苏砚的指尖,也悄然地贴近了剑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被打破的瞬间。
“可以。”
敖玄霄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连苍木古井无波的脸上,都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但是,”敖玄霄话锋一转,目光迎上苍木,“不是现在,也不是只有浮黎部落。”
他抬起手,指向矿盟总部的大致方向,也指向岚宗核心区域。
“星舰‘启明号’,属于所有愿意共同面对未来威胁的盟友。”
“要登舰,可以。”
“岚宗、浮黎、矿盟,三方需派出代表,同时登舰。”
“并且,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共同制定一份《互信安全协议》。协议需明确检查的范围、方式,以及三方在技术安全领域需要承担的对等义务,和信息共享级别。”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
“毕竟,我们面对的,可能是来自深空的共同威胁。信任,不应是单方面的索取。”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将一个单纯的要求,瞬间提升到了三方战略博弈的层面。
将浮黎部落单独提出的、近乎最后通牒的要求,化解为需要复杂谈判的、多方参与的程序性问题。
苍木沉默了。
他深邃的目光在敖玄霄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的“星火执掌者”。
他身后的浮黎战士们,依旧保持着肃穆的姿态,但他们握紧武器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丝。
陈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立刻在心中开始构思那份《互信安全协议》的框架,以及如何在谈判中为团队争取最大限度的主动和缓冲空间。
苏砚紧绷的指尖,缓缓离开了剑柄。
她看着敖玄霄挺直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提议,我会带回部落。”
苍木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在最终决定之前,希望你们的力量,如同它的名字——‘星火’,可以带来温暖与希望,而非焚尽一切的野火。”
他深深地看了敖玄霄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他们都在赌,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利落地跃上风脊兽宽厚的背脊。
巨大的肉翼再次展开,扇动起混合着原始与危机的气流。
浮黎使团如来时一般,沉默地乘着巨兽,消失在浮空岩下方的云海之中。
他们走了。
但留下的压力,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在营地空气中,比之前更加沉重。
围观的岚宗弟子和民众渐渐散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可以想象,用不了多久,敖玄霄“同意”登舰但附加条件的事情,就会传遍各方势力耳中。
“他们在害怕。”
苏砚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耳边。
敖玄霄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浮黎使团消失的方向。
“害怕未知,害怕无法掌控的力量,害怕生存的根基被动摇。”
他理解这种恐惧。
在末世,恐惧是比武器更普遍的通行证。
“长老离去的眼神里,除了审视,还有别的东西。”
苏砚补充道,她的感知总是比常人更加敏锐。
“一种……古老的忧虑。仿佛我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眼前的麻烦。”
敖玄霄微微皱眉。
浮黎部落与自然、与祖灵沟通的方式神秘而古老,他们或许真的感知到了什么更深层次的不详。
“陈稔,”他转过身,“协议的事情,交给你。底线是核心技术不能泄露,但可以适当展示部分非关键系统,换取时间和空间。”
“明白。”
陈稔点头,眼神中已经燃起了属于商人的算计光芒。
“我会让他们觉得,谈成这份协议,比强行登舰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白芷,”敖玄霄看向医官,“留意青岚星生态的变化,特别是能量层面的细微异动。浮黎长老提到祖灵惊扰,或许并非完全是修辞。”
白芷郑重点头。
“我会加大监测范围,尤其是那些对能量敏感的生物和植物。”
她顿了顿,眉宇间带着忧色。
“我总觉得,那艘外星舰的攻击,留下的不止是看得见的创伤。”
阿蛮拍了拍胸口。
“我和小家伙们也会多注意森林和荒原的动静!”
罗小北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入每人耳中。
“已记录浮黎使团生物坐骑的能量频谱特征,并标记其离开轨迹。正在持续监控相关空域通讯信号,暂无异常。”
危机暂时延缓,但远未解除。
敖玄霄走到浮空岩的边缘,下方是翻滚的云海和无垠的大地。
他的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祖父留下的那枚温润的灵灸针。
星火……
这微弱的火种,在青岚星错综复杂的引力场中,该如何燃烧,才能不被轻易掐灭,又能照亮前路?
他感受到背后苏砚安静的目光。
也感受到体内那片自行演化的炁海,正与脚下这颗星球磅礴而混乱的能量场,产生着微妙而持续的共鸣。
生存是冰冷坚硬的博弈。
但存在的意义,或许就藏在这博弈的缝隙中,那一点点不甘熄灭的、诗意的光芒。
浮黎的质问,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他们的孤立,也照出了这片星空下,所有挣扎求存者共通的脆弱与坚韧。
风,更冷了。
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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