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无力感。
证据,他们有了。影像,数据,铁证如山。
可矿盟轻飘飘的一句“个人行为”,就像用最先进的消音武器开火,将所有惊雷般的指控都吸入了虚无。
会议室的全息投影上,还在循环播放着熵化畸变体的影像。那团不断蠕动、吞噬着自身与周围光线的扭曲造物,无声地尖叫着。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理性宇宙的亵渎。
敖玄霄沉默地看着。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稔烦躁地划拉着物资清单,数字在他眼前跳动,却组不成任何有意义的方案。“他们准备了替罪羊。完美的壁虎断尾。我们就算把证据甩在所有人脸上,他们也能说那是岚宗自导自演的戏码。”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白芷的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中了核心。“能证明这不是意外,不是少数人的疯狂,而是……系统性的溃烂。”
罗小北瘫在椅子上,眼神发直,面前的光屏上流淌着无意义的代码瀑布。“系统核心……矿盟主AI‘磐石’的深层逻辑……我们根本碰不到。那玩意儿比岚宗的护山大阵还难攻破。强行入侵,只会被它的防火墙烧成灰。”
阿蛮抱着她的新伙伴——一只皮毛闪烁着微弱星辉的小兽,低语:“它们也很害怕……矿盟那边的‘铁家伙’们,散发出的‘气味’越来越难闻了。”
绝望像冰冷的星际尘埃,悄无声息地沉降下来,覆盖在每个人的肩头。
他们捅破了脓疮,却发现自己也站在了瘟疫蔓延的边缘。
敖玄霄独自回到了临时的居所。
他接通了与远山的量子通讯。信号不稳定,带着穿越无尽虚空的杂音。
他没有过多描述困境,只是将现状平静地陈述了一遍。
影像另一端,敖远山的身影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背景的星图之中。老人沉默地听着,脸上是亘古不变的慈祥与深邃。
“他们切断了‘是什么’的争论,转而质疑‘谁该负责’。”敖玄霄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敖远山缓缓开口,声音透过亿万公里传来,依旧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争论表象,永无止境。矿盟此举,意在将水搅浑,争取时间。”
全息影像中,老人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直视敖玄霄的眼底。“问题的根,不在那几个被推出来的‘罪人’身上。在于赋予他们指令的‘大脑’。”
敖玄霄精神一振。“您是说……”
“证明‘磐石’的核心,那冰冷的硅基逻辑,已被星渊井的能量侵蚀、扭曲。”敖远山的声音斩钉截铁,“证明它的‘病’,非是偶然,而是必然。证明它的指令流里,流淌着的不再是理性的代码,而是疯狂的熵增。”
他顿了顿,留下让话语沉淀的时间。“唯有如此,方能撕碎所有伪装。让所有人看清,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犯错的对手,而是一个正在异变的……怪物。”
直指核心。
敖玄霄感到豁然开朗,仿佛在无尽的迷雾中,看到了一座灯塔的光芒。祖父的目光,总是能穿透层层表象,看到那最本质的脉络。
“但,‘磐石’的核心……”敖玄霄皱起眉,“我们无法触及。罗小北试过了,那是铜墙铁壁。”
“非常之敌,需行非常之法。”敖远山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智慧,“硬碰硬,是为下策。或许……可以尝试从能量的层面入手。侵蚀既是能量,那么,净化,亦需能量。”
“净化?”敖玄霄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寻找一种方法,不是摧毁,而是‘清洗’。让被污染的逻辑,重归清明。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窥见真相。”敖远山的影像开始剧烈波动,信号愈发不稳,“记住……玄霄……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瓦解……”
通讯戛然而止。
只留下敖玄霄独自咀嚼着“净化”二字。
能量层面的净化?清洗AI的逻辑核心?这听起来更像是神话,而非科技。现有的技术,面对这种深度的能量污染,除了隔离和摧毁,几乎没有他法。
一个新的方向,却似乎通往更深的迷障。
他将远山的指示带回团队。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罗小北一盆冷水浇下。“净化?老爷子说得轻巧!那是AI!它的核心是算法和逻辑门,不是人体的经络!我们拿什么去‘净化’?用杀毒软件吗?对付这种级别的能量污染,现有的电子手段根本就是石器时代的长矛!”
会议再次陷入僵局。
技术路径似乎走到了尽头。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他们知道敌人在哪里,知道敌人的弱点是什么,却找不到任何一把能够刺入的武器。
陈稔开始计算强行突袭矿盟某个数据中心的可能性与生存率,得出的数字让他脸色发白。
白芷默默检查着库存的急救药品,眼神凝重。
阿蛮安抚着焦躁的星兽,它们对主人低沉的情绪格外敏感。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如同冰封湖面的苏砚,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了争吵的罗小北和沉默的敖玄霄,落在了全息影像上那不断扭曲的熵化体上。那团混沌的能量乱流,在她眼中,似乎呈现出另一种形态。
一种……可以被“理解”,甚至可以被“梳理”的形态。
“或许……”她的声音清冷,像玉石轻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并非没有方法。”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这个平日里惜字如金,存在感却无比强烈的女子。
敖玄霄看向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苏砚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轻轻划动。一道微小,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能量轨迹,一闪而逝。
“我族……古籍中有载。”她的话语很慢,似乎在从尘封的记忆深处,打捞着古老的碎片。“并非医书,也非功法。是一些……杂录。记载了光怪陆离之物,与应对之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其中提及一种‘纹’。非是刻于金石,非是绘于符纸。是一种……能量回路的构想,一种存在于意念与实相之间的‘理’。”
“它叫什么?”敖玄霄轻声问,生怕惊扰了她的回忆。
苏砚抬起眼,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第一次在谈及自身时,没有立刻避开他的目光。“其名……‘净蚀之纹’。”
净蚀。
净化与侵蚀。两个截然相反的词,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带着一种矛盾而危险的美感。
“据典籍所载,”苏砚继续道,声音平稳,却仿佛带着古老卷轴展开时的尘埃气息,“此纹,可用于涤荡法宝核心所受之‘异炁侵染’,抚平能量暴走,使其重归‘序’之状态。”
法宝核心。异炁侵染。
这些古老的词汇,与当前面临的AI逻辑侵蚀,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却又在“核心”、“能量侵蚀”、“恢复秩序”这些概念上,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罗小北张了张嘴,想反驳这太过玄学,不符合科学逻辑。但看着苏砚那绝非玩笑的认真眼神,以及那熵化体中确实存在的、无法用现有科学完美解释的能量污染现象,他把话咽了回去。
“具体呢?”敖玄霄追问,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感觉到,这或许就是远山所指的“非常之法”。
苏砚微微蹙眉,这是她极少外露的情绪。“记载……残缺。只有形态的描述,与能量流转的大致趋向。形似……逆旋的星云,内蕴生生不息之循环意。”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精纯、高度有序的剑气。她没有动用星岚力,而是最本源的,属于她“天剑心”的力量。
她在空中缓缓勾勒。
一道复杂而优美的能量纹路,随着她的指尖悄然浮现。它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内部的光点明灭不定,仿佛真的蕴含着一个微缩的宇宙循环。
美丽,而神秘。
带着一种直指能量本源的深邃。
“此纹之要义,在于‘引导’与‘转化’,而非‘对抗’。”苏砚凝视着自己勾勒出的能量纹,解释道,“它将异种能量视作乱流,以其自身循环之力,引导乱流归于秩序,将‘蚀’转化为‘净’。”
引导,而非对抗。
这理念,与敖玄霄正在摸索的“炁海拓扑”,与他对能量“疏导共生”的理解,隐隐契合。
“但是,”苏砚散去了能量纹,室内那玄妙的气息也随之消散,“记载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激活此纹所需的特定能量频率,以及将其作用于实体的‘桥梁’。”
她看向敖玄霄,目光坦诚。“它只是一个……残缺的构想。一个可能的方向。”
一个来自古老地球失落门派的残缺构想。
一个试图用能量学的“理”,去解决高度发达硅基文明面临的“病”。
这其中的跨度,大得令人绝望。
却又在绝境中,撕开了一道微光的缝隙。
敖玄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混合着希望与巨大不确定性的刺痛。
他看向罗小北。
技术天才的眼中,已经燃起了疯狂的火焰。那是一种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时,才会迸发出的光芒。
“妈的……能量回路构想……频率……桥梁……”罗小北喃喃自语,手指已经无意识地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起来,“把它转化成算法……找到那个频率……也许……也许可以……”
一条全新的,布满荆棘且无人走过的路,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苏砚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吐露家族秘辛的人不是她。只是她微微放松的指尖,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她交出了一把钥匙。
一把锈迹斑斑,不知能否打开眼前这把巨锁的,古老的钥匙。
敖玄霄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
但在那无声的交流中,有一种超越信任的东西在悄然滋生。那是源于对能量本质共同认知的共鸣,是于绝境中并肩看到一丝微光时的确认。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敌人,还要挑战认知的边界,进行一场科技与玄学、现代与古老的疯狂融合。
为了生存。
也为了看清这冰冷宇宙中,那唯一值得守护的,人性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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