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站的合金闸门在身后沉重闭合,将星渊井那无休无止的能量嘶吼隔绝在外,却又以一种更沉重的姿态压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头。
会议室的风格是冰冷的实用主义。
棱角分明的合金长桌,悬浮在半空的湛蓝光屏,以及无处不在、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防护符文。这里是岚宗的技术前哨,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强调着秩序与控制。然而,坐在这张桌子旁的人,却代表着三种截然不同的秩序。
敖玄霄和苏砚坐在代表岚宗的一侧。
他能感觉到身边苏砚的存在,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敛去了锋芒,却敛不去那由内而外的、令人心悸的“静”。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剑影在流转,解析着一切能量的流动与形态。
他的对面,是矿盟的代表。
首席工程师赫伯特·克罗宁,一个将理性刻进骨子里的男人。他穿着笔挺的、带有矿盟齿轮与钻头徽章的灰色制服,一丝不苟。他的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他的身后,两名副手同样表情严肃,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技术持有者特有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件待检修的器械。
而长桌的另一端,则是浮黎部落的成员。
为首的是一位老萨满,脸上涂着用星尘矿和植物汁液混合而成的靛蓝色纹路,深邃得如同青岚星的夜空。他披着某种巨大鸟类羽毛编织的斗篷,手中握着一根虬结的、顶端镶嵌着天然能量水晶的木杖。他的眼神不像赫伯特那样锐利,却更加悠远,仿佛穿透了合金墙壁,正与某个无形的存在交流。他身旁的几位自然使者,衣着相对简朴,眼神却同样带着与森林、野兽共通的野性与灵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三种文明,三种认知世界的方式,被星渊井这个共同的威胁强行挤压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既然人都到齐了,”主持会议的岚宗一位资深长老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按照联合调查组章程,首次全体会议开始。首要议题,是共享并确立基础监测体系。请各方展示并说明自家的手段。”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赫伯特·克罗宁。
赫伯特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他抬手在身前的光屏上一点。
“矿盟,信赖数据与逻辑。”
数道全息影像瞬间投射在长桌上空。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能量流谱图、实时变动的引力场参数、物质衰变速率监测曲线、还有基于超算模拟的井内能量结构拓扑模型。数据像瀑布一样流淌,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以上。
“我们的传感器网络,布设在井口外围五十公里至地底三千米的立体空间内。每秒采集petabyte级别的原始数据。通过‘掘进者’AI核心进行实时清洗、建模与分析。”赫伯特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感情,只有绝对的自信。“任何能量变动,哪怕是夸克级别的扰动,都将在零点三微秒内被捕捉、定位、并评估其潜在威胁等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岚宗众人,尤其在那些符文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浮黎萨满那根木杖的水晶上。
“能量,是物质的运动形式。唯有最精密的仪器,才能揭示其本质。一切基于模糊感知、经验推断乃至…信仰的方式,在绝对的数据面前,都只是未经证实的猜想,甚至…噪音。”
话语里的优越感如同无形的冰锥,刺向另外两方。
一位浮黎自然使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悦的咕噜声。
岚宗长老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克罗宁工程师,技术手段各有千秋,合作在于取长补短。”他转向浮黎萨满,“接下来,请浮黎的使者…”
老萨满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星辉。
他没有操作任何仪器,只是将手中的木杖轻轻顿地。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会议室内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但在所有感知敏锐的人心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发生了。
空气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温暖的生命气息在流动。它们绕过冰冷的合金,避开闪烁的数据流,像无形的溪流,渗向星渊井的方向。
“浮黎,倾听万物之语。”
老萨满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星渊井,非死物。它有呼吸,有心跳,有情绪。我们的‘灵契’,并非探测,而是…沟通。”
他闭上眼,仿佛在侧耳倾听。
“天穹木的根系,能感知地脉能量的每一次颤栗。风中的晶尘,会记录能量潮汐的每一次吐息。群星的倒影在井水中摇曳,诉说着遥远的秘密。而我们,”他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向赫伯特,“我们只是翻译者,将天地自然的低语,转译给你们这些…习惯于倾听机器轰鸣的耳朵。”
他没有直接反驳赫伯特,但那句“翻译者”,以及将精密仪器贬为“机器轰鸣”,已然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回击。他的方式,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在赫伯特看来,这近乎于巫术,毫无科学性可言。
赫伯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现在,压力给到了岚宗这边。
长老看向敖玄霄和苏砚,眼神示意。按照计划,主要由敖玄霄进行阐述。
敖玄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能感受到赫伯特那审视的、带着怀疑的目光,也能感受到老萨满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悠远注视。
“岚宗,追寻能量与意识的和谐。”
他没有调用光屏,而是伸出右手。指尖,一缕极其微弱的青岚炁流转,并非攻击,而是演化。炁流在他掌心上方盘旋,勾勒出简单的符文结构,时而化作稳固的三角防御阵,时而变为灵动的探测涟漪。
“我们以自身炁海为基,构筑阵法与符箓。阵法,是固化于天地的能量规则;符箓,是瞬间释放的能量指令。我们相信,能量并非纯粹的死物,它与意识,与生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的监测,在于感知能量的‘质’与‘势’,感知其中可能蕴含的‘意’。仪器捕捉‘量’,我们理解‘性’。”
他刻意避免了与矿盟或浮黎的直接对比,试图走出一条中间路线。
但赫伯特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在他看来不严谨的表述。
“‘质’?‘势’?‘意’?”赫伯特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敖先生,请原谅我的直接。在矿盟的科学体系里,这些都是无法量化、无法证伪的主观概念。你如何确保你的‘感知’不是个人情绪的投射?你如何保证两个不同的岚宗修士,对同一股能量会有完全一致的‘理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合作需要共同的语言,而共同的语言,需要精确的、可重复验证的词汇。你们提供的,更像是…诗歌。或许优美,但无助于解决问题。”
这话语堪称刻薄。
会议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苏砚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赫伯特的话只是过耳之风。但敖玄霄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道细微的剑气在她指尖萦绕了一瞬,随即消散。
她在模拟解析赫伯特话语中蕴含的能量波动?亦或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敖玄霄没有动怒,他只是平静地回视赫伯特。“克罗宁工程师,当你的仪器检测到一段异常能量波动时,它只能告诉你频率、振幅、持续时间。但它无法告诉你,这段波动是代表着一次无害的地质活动,还是一个沉睡巨兽苏醒前的呓语,亦或是…一个充满恶意的陷阱。”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有些信息,存在于数据之外。忽略它们,可能意味着灾难。”
老萨满是唯一一个微微点头的人,尽管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荒谬。”赫伯特靠回椅背,摇了摇头,“将能量拟人化,是蒙昧时代的思想残留。能量就是能量,遵循物理定律。所谓的‘恶意’,不过是特定能量模式对生命体或仪器产生的负面影响,完全可以用数学模型描述和预测。”
三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岚宗长老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惫和无奈。联合调查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似乎就要在这样毫无建设性的争吵中不欢而散。
敖玄霄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赫伯特面前光屏上快速滚动的部分实时数据流。那是矿盟传感器网络刚刚传回的、关于星渊井背景能量辐射的频谱分析。
突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那一大片复杂无序的波形中,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噪声淹没的尖锐脉冲。它只出现了不到零点一秒,频率高得异常,形态也与他所知的任何自然能量波动都不同。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一直静默不语的苏砚,搭在膝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也注意到了。
那个脉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的规律性。
但它太微弱,太短暂了。在矿盟那庞大的数据流中,它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被他们的自动过滤系统理所当然地标记为“随机噪声”并忽略了。
赫伯特和他的团队,显然没有发现。
敖玄霄张了张嘴,想立刻指出这个发现。
但他忍住了。
在这种充满不信任和质疑的气氛下,贸然提出一个对方仪器都定义为“噪声”的异常,只会引来更多的嘲笑和反驳。赫伯特会认为这是岚宗为了挽回面子而进行的无谓挣扎。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会议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尴尬气氛中继续进行着,就一些无关痛痒的协调流程进行讨论。但敖玄霄的心,已经牢牢系在了那个一闪而逝的异常脉冲上。
星渊井的低语,并非只有一种声音。
而有些人,只愿意听见他们能理解的那一部分。
潜在的裂痕,从一开始就已存在,如同观察站合金墙壁上那些细微的、正在被能量缓慢侵蚀的裂纹。
无声,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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