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们科室,有个姓李的……快不行了?”
明楼这句话,如同在寂静的书房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声音平淡,却字字敲在明渊紧绷的神经上。他怎么会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如此及时!
明渊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强迫自己迎上明楼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
“大哥说的是……李志远?”他微微蹙眉,仿佛在回忆,“他今天脸色确实很差,都没怎么说话……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向可能的私人原因,试图淡化事件本身的政治敏感性。
明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仿佛在欣赏他这番并不高明的表演。那“笃、笃”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明渊的心坎上。
“家里?”明楼终于再次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或许吧。不过,有些‘家事’,一旦沾上,就不是那么容易甩脱的了。”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重新隐入台灯光线之外的阴影里,只有那规律的敲击声依旧清晰。
“孙家寿宴,是个重要的场合。”他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到时候,各路人马都会到场。你跟着大姐,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表现得太‘关心’某些与你无关的人和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
“有些漩涡,看着不大,一旦被卷进去,再想脱身就难了。明家这艘船,虽然还算稳固,但也经不起太大的风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大哥,我明白。”明渊低下头,恭敬地应道,心中却已翻江倒海。明楼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提醒,更是一种无形的划界——李志远的事,是“漩涡”,是“与你无关的人和事”,明家不希望,也不会允许他被卷进去。
从书房出来,明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明楼的威慑力,远比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监视者更加直接,更加令人窒息。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一边是来自外部的未知危险,一边是来自家族内部的、看似关怀实则严苛的掌控。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李志远绝望的眼神,明楼冰冷的告诫,神秘势力的警告纸条,还有汪曼秋清澈的眼眸……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第二天,他顶着微微的黑眼圈来到市政府。办公室里的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李志远的座位,是空的。
他没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明渊。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眼镜社员,只见对方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如同惊弓之鸟。
陈科长的办公室门依旧紧闭。
整个上午,没有人谈论李志远,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但这种刻意的沉默,比任何议论都更加令人不安。
午休时,赵孟仁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神秘感:“听说了吗?物资科那边出大事了!好像是一批要紧的‘货’出了纰漏,捅到上面去了!姓李的那小子,八成是栽在这头了!”
明渊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货?这么严重?”
“谁知道呢?”赵孟仁耸耸肩,“反正沾上这种事儿,不死也得脱层皮!还好咱们离得远。”他拍了拍明渊的肩膀,“明兄,还是跟着兄弟我混联谊社安稳,吃喝玩乐,啥心不操!”
明渊勉强笑了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李志远果然是因为那批“敏感物资”出事了!而且事情已经闹大!
下班后,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市政府大楼。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向了四马路的那家商务印书馆。并非期待能再次“偶遇”汪曼秋,更像是一种本能,想要在那片书海的宁静中,寻求片刻的喘息和思路的厘清。
然而,当他走到书局附近时,却看到书局门口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还有两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的人在维持秩序。
出事了?
明渊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只见书局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被踩踏过的书籍和传单,玻璃门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怎么回事?”他拉住一个正在围观的学生模样的人问道。
那学生一脸愤慨:“刚才有一群流氓过来捣乱!见着像是进步书刊就撕,还打人!说什么‘清查违禁品’!简直是无法无天!”
进步书刊?清查?明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巧合?还是……与李志远的事情有关?某种更大规模的“清扫”行动开始了?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看到汪曼秋,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担忧却丝毫未减。
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离开。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他感觉整个上海滩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越来越浓的紧张氛围之中。李志远的失踪,书局的骚乱,暗处的监视,明楼的警告……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风暴,即将来临。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破局的关键!
他想到了那根金条,想到了那张警告纸条。那个神秘势力,似乎拥有他所需要的东西。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他需要主动联系他们!至少,要弄清楚李志远事件的真相和可能的波及范围!
但是,如何联系?对方神出鬼没,他根本没有主动联系的渠道。
他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粗糙的荷包。忽然,他停下脚步,想到了一个可能的方法——对方两次精准地找到他送信,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或者说关注着他的行踪。那么,如果他在一个他们可能注意到的地方,留下一个明确的、只有他们能看懂的“信号”呢?
这个想法极其冒险,很可能将他彻底暴露。但此刻,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必须做点什么。
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投入硬币,拨通了明公馆的电话。
“诚哥,是我。”他对着话筒说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今晚有点事,可能会晚点回去,不用等我吃饭了。……嗯,没什么,就是约了个朋友谈点事情。”
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并且强调是“谈点事情”,希望能引起潜在监听者的注意。挂断电话后,他走出电话亭,深吸一口气,向着外滩的方向走去。
他选择在外滩公园一个相对僻静、但视野开阔的长椅上坐下。这里既能被观察到,又不易被近距离打扰。他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假装在写写画画,实则精神高度集中,系统的被动感知开到最大,警惕地扫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的面颊,远处的海关大楼传来沉重的钟声。他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那里,内心却如同这黄浦江水般波涛暗涌。
他在赌。赌那个神秘势力会看到他的“异常”行为,会理解他想要接触的意图。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一个穿着破旧、手里拿着一叠报纸的报童,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他面前。
“先生,要报纸吗?刚出的《新闻报》!”报童仰着脸,脏兮兮的小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明渊心中一动,摇了摇头:“不用了。”
报童却没有离开,而是将手中一份卷着的报纸,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他手里,同时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有人让我给你的。”
说完,不等明渊反应,报童就像泥鳅一样钻入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明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作镇定,展开那份报纸。报纸是空的,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他迅速将纸条攥在手心,起身离开。
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他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
上面的字迹依旧娟秀熟悉,但内容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李已陷,牵涉广,波及在即。目标:明氏航运‘海龙号’,三日后抵沪,货舱丙区。速断关联,或可自保。阅后即焚。”
李志远果然陷落了!而且事情竟然直接牵连到了明家!目标直指明氏航运的“海龙号”!货舱丙区里到底藏着什么?是那批“敏感物资”吗?还是别的要命的东西?
对方这是在向他示警,给他指了一条“自保”的路——立刻让明家切断与“海龙号”那批货的关联!
冷汗瞬间湿透了明渊的内衫。他终于明白明楼那句“有些漩涡,看着不大,一旦被卷进去就难了”的真正含义!李志远这个小小的科员,牵扯出的竟然是一个足以撼动明家的巨大漩涡!
风暴,不是即将来临。
而是已经,
掀起了第一道致命的巨浪!
他没有任何犹豫,掏出火柴,将纸条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然后,他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向明公馆跑去。
他必须立刻见到明楼或者明镜!
必须阻止“海龙号”靠岸,或者至少,在它靠岸前,清理掉货舱丙区里的东西!
夜色笼罩下的上海滩,霓虹闪烁,依旧繁华。
但明渊知道,
这片繁华之下,
最凶险的暗战,
已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他,
正身处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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