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听见“齐云深”三个字从主事官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耳朵像是被塞了团湿棉花,嗡嗡响,听不真切。他眨了眨眼,视线落在榜单上,正榜密密麻麻的名字早已扫过一遍,没他的影子。心口那块地方空得发慌,像被人掏了一铲子。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磕在石板上,疼了一下,反倒清醒了些。
“特荐卷”?这是什么?落选的安慰奖吗?还是考官看他写得太离谱,专门拎出来当反面教材?
脑子里刚冒出这念头,袖子猛地被人一拽。
“齐哥!你听!是你!”赵福生的声音炸在他耳边,嗓门大得能震碎瓦片。
齐云深一个激灵,扭头看他。赵福生脸都涨红了,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直直戳向台上那张展开的纸。
“齐云深!名字在那儿!特荐头一个!你中了!真中了!”
阿四也反应过来,原本蔫头耷脑地盯着榜单,突然跳起来,脖子一梗:“哎哟我的天爷!真是齐先生!特荐第一!我亲眼看见的!”
人群本来还在议论纷纷,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
“哪个齐云深?就是那个用图表写策论的?”
“对对对!听说监考官当场愣住,连笔都忘了收!”
“怪不得不在正榜,原来是另类文章,要往上送审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齐云深却忽然静了。
他往前一步,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上——
“齐云深,字子澈,籍贯不明,现居城南赁屋。策论夹图表,言赋税当以数据为基,民生为本,批曰:‘奇诡而不失理,狂悖而藏锋芒,录为特荐。’”
字不多,可每一个都像火炭烙进眼里。
他……中了?
不是落榜?
不是白写了?
不是白等了三个月,刷碗、劈柴、熬夜、算数、画图、改稿,全成了笑话?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赵福生一把搂住他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按趴下:“我说啥来着?敢写真话的,就该有出头之日!你看看!你看看!红纸条呢?快拿出来瞧瞧!”
齐云深这才回神,手抖着往袖袋里掏。
那张红纸条还在,边角有点皱,但字迹清清楚楚:“敢写真话的,我认你是个人物。”
他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一热。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累,是因为——
有人信他。
不止信他能写,还信他写的不是废话。
阿四已经不管不顾了,拉着旁边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就嚷:“看见没?我们齐先生!特荐头名!你家公子要是敢说他不行,我拿葱油饼砸他脸上!”
那书生愣了愣,随即拱手:“失敬失敬!此文若传开,必成佳话!”
又有人凑上来打听:“兄台,你那图表是怎么画的?可否借抄一份?”
“策论里说的‘数据为基’,可是有实测案例?”
问题一个接一个,齐云深还没缓过劲儿,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张了张嘴,刚想答,赵福生直接挡到前面,一手叉腰,一手往外推:“问啥问!今儿是我酒楼伙计登榜的大日子!谁想知道详情,去醉仙居点一桌八珍羹,管够!”
众人哄笑。
阿四乐得直拍大腿:“掌柜的,您这广告打得比我还狠!”
赵福生咧嘴一笑:“那是!齐先生中了,咱们酒楼招牌都亮三分!往后菜单我都得改——‘状元及第面’‘特荐葱油饼’!”
齐云深听着他们吵吵嚷嚷,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那种从心底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抬头看那榜单,风正好吹过,红布猎猎作响,特荐卷那一栏的纸页微微翻动,像在冲他招手。
他中了。
真的中了。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更不是放榜人念错了名字。
是他,齐云深,穿越而来、饿晕街头、刷碗劈柴、借钱买书、街头卖艺、被人嘲笑、被泼脏水、被怀疑身份的那个齐云深。
现在,他的名字,堂堂正正挂在榜上,还被考官亲笔批了“奇诡而不失理,狂悖而藏锋芒”。
这八个字,比“榜首”还让他痛快。
阿四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铜板,往空中一抛:“齐先生中榜,我请客!街口糖炒栗子,一人三把!”
赵福生也不拦他,反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三枚红鸡蛋。
“早准备好了。”他嘿嘿一笑,“昨儿我就说,今儿肯定有喜事。煮了仨蛋,就等这一刻。”
说着,硬塞了一个到齐云深手里。
鸡蛋还温着,壳上有细密裂纹,像笑开了花。
齐云深捧着它,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低头看着那枚蛋,又抬头看赵福生,声音有点哑:“谢谢。”
赵福生摆摆手:“谢啥!等你将来当了大官,记得回来吃碗面就行。”
阿四插嘴:“还得加荷包蛋!双黄的!”
三人对视一眼,全都笑了。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齐先生!明年乡试,必夺魁首!”
“对!特荐出身,更有真才实学!”
“此等文章,三年后再看,必成经典!”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齐云深站在人群中央,被拍肩的、道贺的、递茶水的、求签名的团团围住,他应接不暇,只觉胸口那股憋了太久的气,终于一点点散了。
他没再去看榜单。
他知道,那上面的名字,不会自己消失。
也不会被人抹掉。
赵福生忽然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回去吧?酒楼都备好了,姜汤炖鸡,葱油面卧双蛋,小满还给你折了纸鹤贴门上。”
齐云深点点头,刚要动身,阿四一把拉住他胳膊:“等等!合个影!留个念想!”
“影?”齐云深一愣。
“对!合影!”阿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又摸出支炭笔,“来来来,我给你们画个‘三杰登榜图’!赵掌柜站中间,齐先生左边,我右边!题字我都想好了——‘榜下三人,一个比一个横!’”
赵福生笑骂:“滚犊子!谁跟你并列!”
齐云深看着他们闹,嘴角一直没放下。
他轻轻抚了抚胸口,红纸条贴着心口,已经被体温烘得发烫。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也带着人群的喧闹、笑声、祝福,一股脑灌进耳朵里。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榜墙。
夕阳斜照,金粉似的光洒在“特荐卷”三个字上,亮得刺眼。
他收回目光,跟着赵福生和阿四,转身挤出人群。
刚走两步,阿四突然哎哟一声:“齐先生!您的伞呢?李公子送的那把!”
齐云深一拍脑袋:“忘在酒楼了。”
赵福生哼笑:“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伞?走!回头我赔你一把新的,油纸的,雕花的,带流苏的!”
阿四蹦跶着往前跑:“我先去报信!让厨房把面下了!”
他跑得急,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顺手抓了根兔子糖,边跑边啃。
齐云深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
赵福生拍拍他肩:“走吧,回家。”
齐云深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街边有人认出他,指着他嘀咕:“那就是特荐的齐云深?瞧着也不像神仙啊。”
“神仙?人家是真本事!你写得出那种文章?”
“别说写了,我看都看不懂!”
齐云深听着,没回头,也没停步。
他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敢叫他“乞儿”,也没人再敢踢他的《春秋》。
他的名字,已经刻在榜上了。
而且——
是被人亲手念出来的。
不是侥幸,不是施舍,不是怜悯。
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赵福生忽然停下,从怀里又掏出样东西。
是一小块干粮,用油纸包着。
“那天你饿晕,我喂你第一口吃的。”他塞进齐云深手里,“今儿中榜,再给你一块。还是那个味儿。”
齐云深接过,没说话。
他慢慢拆开油纸,咬了一口。
陈米香混着焦糊味,熟悉得让他眼底一颤。
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一段旧时光。
远处传来打更声。
戌时到了。
街灯次第亮起。
他站在灯火初上的长街,手里攥着干粮,肩上搭着旧外衫,身边是跛脚的掌柜和远去的吆喝。
他忽然觉得,这身子骨轻了不少。
好像扛了半辈子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了。
他仰头,看了眼渐暗的天色。
星子开始冒头。
一颗,两颗。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阿四的声音从街尾炸响——
“齐先生!面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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