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走在回廊上,月光洒在青砖地面,脚步声很轻。几个学子说要再讨论沙盘的事,先走了。他没跟上去,站在月台前停下,把竹箱放在石栏边,打开翻了翻里面的讲义。纸页有些乱,他一张张理好,顺手用镇纸压住。
风有点凉,袖口磨损的地方被吹得翻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个老仆,提着灯笼,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齐先生,明伦堂侧室有请。几位夫子留话,想与您夜叙经义。”
齐云深抬头:“现在?”
老仆点头:“说是等您送别同窗后便去,不必拘礼,但衣冠需整。”
齐云深合上箱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巾,擦了擦手。又把外衫拉直,扣好领扣,提起竹箱跟着老仆走。
路上没说话。穿过两道门,到了明伦堂东侧的小院。屋内灯亮着,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坐了好几位穿儒袍的老者。主位那位须发皆白,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和旁边人低声说话。
老仆在门口通报了一声,屋里声音停了。那白发夫子抬眼看来,招了招手:“子深来了?进来坐,别站着。”
齐云深走进去,行了一礼,把竹箱放在脚边,在下首空位坐下。屋里一共五位夫子,年纪都在五十往上,有的他见过,是书院讲经的主讲,有的面生,应该是不常露面的隐修先生。
“刚才听学生说,你讲‘雨量累加’那一段,用了心跳计时?”白发夫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是。”齐云深答,“人在固定距离跑动,呼吸和心跳节奏稳定,可作参照。练熟了,误差很小。”
“荒年测水,器械难寻,这法子倒是实在。”坐在左边的一位瘦高夫子接话,“我看过你殿试策论的抄本,里面提到‘三验法’,是不是就是这个思路?”
“正是。”齐云深点头,“第一验地形,第二验流速,第三验淤积。三者合参,才能定治法。”
“好!”白发夫子突然拍了下桌子,“不是光会背书的。现在很多举子,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真问起实务,一句答不上来。你这路子,像当年王荆公。”
旁边有人笑:“王安石变法搞砸了,可人家确实懂钱粮水利。”
“懂和做是两回事。”另一位夫子慢悠悠说,“就像现在的六部,谁不懂河工?可每年汛期照样决堤。问题不在技术,在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齐云深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子深啊。”白发夫子转向他,“你知道今年甲等上卷第二,为什么是你?”
“因为文章写得好?”齐云深笑了笑。
“不止。”对方摇头,“是因为你的文章里有东西。别的考生写‘治国平天下’,全是套话。你写的,是具体怎么干。司农寺的人看了,说可以直接拿去当施工章程。”
“那他们用就是了。”齐云深说。
“用不了。”瘦高夫子叹气,“文章再好,没人推,进不了内阁案头。裴首辅那边,对这类‘实策’向来不喜。觉得太激进,扰了规矩。”
“所以你的卷子差点被压下去。”白发夫子补充,“要不是都察院有人说话,连甲等都进不了。”
齐云深心里一动。
之前他以为自己被针对,是因为得罪了权贵。现在听来,更像是整个体系在排斥他这种人。
“那……什么样的文章才能被看重?”他问。
“要看写给谁看。”一位戴眼镜的夫子说,“如果主考官是清流,就得多引圣贤语录;如果是实务派,就得列数据、画图示;要是首辅亲自审卷——”他顿了顿,“那就得写他想听的。”
“哪怕明知是错的?”
“明知是错也得写。”那人苦笑,“不然连入场资格都没有。去年有个考生,策论里说江南赋税过重,建议减免。结果呢?卷子直接打回来,还被记了劣迹,三年不准再考。”
齐云深沉默。
原来不是他能力不够,而是规则早就定了输赢。
“那你为何还敢写?”白发夫子盯着他。
“我不写,就没人写了。”齐云深抬头,“百姓等不起,河堤也等不起。”
屋里又静了。
过了会儿,瘦高夫子开口:“你知道科举背后是谁在操盘吗?”
齐云深没答。
“表面是礼部主持,实际是内阁定调。每届取士多少人,哪类人才留用,早就有数。有些人考十年不中,不是学问差,是身份不对。”
“什么身份?”
“寒门、孤贫、无靠山的。”眼镜夫子说,“官场讲究平衡。世家要占一半,勋贵子弟留一些,剩下的才轮到真正有才的。你这次能上榜,已经是破例。”
齐云深听得心头发沉。
他原以为只要文章够硬,就能杀出一条路。现在才知道,这条路根本不是比学问,是比背景、比站队、比会不会说场面话。
“那你们……为什么不改?”他问。
“我们?”白发夫子笑了,“我们只是教书的。能保住书院不被收编,就不错了。真要说话,明天就得被参‘妄议朝政’。”
“可你们知道真相。”齐云深说。
“知道又能怎样?”瘦高夫子摊手,“说出来,学生听不懂;说得多了,朝廷容不下。最后只能像周御史那样,憋着一肚子话,见谁都结巴。”
齐云深没再问。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
但他不一样。
他从现代来,见过真正的行政系统,知道流程可以优化,数据能说话,决策不该靠猜。
“你们让我来,不只是夸我文章好吧?”他忽然说。
白发夫子看着他,良久点头:“我们想看看,你到底是个只会写策论的书呆子,还是真想做事的人。”
“我是想做事。”
“那你要明白一点。”老头压低声音,“在这个地方,说得越多,死得越快。想推进一件事,不能靠喊,得找对人,挑对时候,用对方法。”
“所以我现在该做什么?”
“多看,多听,少说。”老头盯着他,“等机会。等一个你能说话的位置。”
其他人纷纷点头。
齐云深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教他学问,是在教他怎么活下来。
怎么在不动声色中,一点点撬动那个庞大的机器。
“我知道了。”他说。
谈话到这里结束。夫子们陆续起身,临走前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有人递了本小册子,说是历年河工奏报的摘要,让他闲时看看。
齐云深一一接过,道谢。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屋里。灯影晃动,桌上还留着茶杯,热气已经散了。
他拿起竹箱,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白发夫子又回来,站在门槛外:“子深。”
“夫子还有事?”
“你今天讲的那些法子……”老头看着他,“别只教给富家子弟。”
齐云深一怔。
“寒门学生更需要这些。”老头说完,转身走了。
齐云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册子。
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富家子弟学这些,是为了升官。而穷学生学了,是真的要用它去治河、救灾、养活一方百姓。
这才是实学的意义。
他走出院子,夜风迎面吹来。抬头看天,星星很亮。
回廊尽头,西偏斋的窗户还黑着。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稳。
路过公用架时,他停下,从箱里抽出一份新写的讲义,放在架子最显眼的位置。标题是《基层吏员如何独立测算流域水量》,下面写着:**凡愿学者,皆可取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手指轻轻碰了下腰间的玉佩。
没有打开。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总有一天,他会把那些藏在实验室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进这片土地的土壤里。
喜欢穿越书生:考古奇才玩转科举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穿越书生:考古奇才玩转科举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