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秋夜,寒意刺骨。白日里围场的喧嚣与惊险早已散去,偌大的皇家营地里,除了巡逻侍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便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刮过草原,吹得各色营帐的毡布猎猎作响。
汪若澜所在的帐篷位于妃嫔区域,不算大,但布置得还算舒适。炭盆里的火微微摇曳,驱散着帐内的寒气,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冰冷与后怕。白日的惊魂一幕,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失控的马车,嶙峋的石头,陡坡,以及那两道几乎同时不顾一切冲来的身影……还有最后,雍正与胤禵之间那剑拔弩张、几乎要凝滞空气的对峙。
她蜷缩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榻上,裹紧了身上的锦被,却依然觉得浑身发冷。秋纹小心翼翼地端来安神汤,她勉强喝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她知道,自己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且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兄弟二人因她而起的公开冲突,几乎撕破了最后一点温情的伪装。
帐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培盛那特有的、压低了的嗓音:“谦嫔娘娘,皇上驾到。”
汪若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坐起身来。他怎么来了?在这个时辰,未经传召,直接来到她的帐篷?她来不及细想,慌忙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起身迎驾。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率先灌入,随即,雍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褪去了白日的戎装,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狐皮大氅,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臣妾恭迎皇上。”汪若澜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雍正挥了挥手,苏培盛会意,立刻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帐帘。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炭盆边,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默默烤着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汪若澜垂手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只能听到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良久,雍正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汪若澜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今日……受惊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似乎蕴含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汪若澜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强忍着,低声道:“臣妾无事,劳皇上挂心。倒是皇上……今日险些被惊马所伤,臣妾……”她的话语哽住了,那份后怕与担忧是真实的。
雍正走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汪若澜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过去,谨慎地在他身侧坐下,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朕没事。”雍正淡淡道,目光却依旧凝在她脸上,“倒是你……吓坏了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探询。
这细微的关怀,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汪若澜心中漾开了涟漪。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有些后怕。若非皇上与……与十四爷及时相救,臣妾恐怕……”
“别提他!”雍正忽然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汪若澜噤声,帐内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雍正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之色更浓。“他今日……是故意的。”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显摆他的马快,他的身手好,他的……勇武过人!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他这个大将军王,比朕这个皇帝……更像个英雄!”
这话语中充满了挫败感与愤怒,更带着一种深沉的、被兄弟挑衅和背叛的痛苦。他在她面前,罕见地流露出了作为“兄长”、作为“个人”的脆弱一面,而非那个永远威严、永远正确的帝王。
汪若澜心中震动,她从未见过雍正如此直白地表达对胤禵的负面情绪,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毫不掩饰的疲惫。她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息怒。十四爷或许……或许只是救人心切……”
“救人心切?”雍正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带着一丝讥诮,“他是为了救你?还是为了在朕面前,在所有宗室王公、蒙古台吉面前,演一出忠勇救驾、兄友弟恭的戏码?抑或是……干脆想让朕在那惊马之下出点意外?!”
最后那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却如同惊雷般在汪若澜耳边炸响!她骇然抬头,看向雍正,只见他眼中寒光闪烁,那并非气话,而是他真的如此怀疑!
“皇上!”汪若澜惊得站起身,“十四爷他……他应该不至于……”
“不至于?”雍正冷笑,“朕这位好十四弟,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他与胤禩暗中往来,在朝中散布流言,在围场公然挑衅!他的心思,朕一清二楚!他只恨……只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他!”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胸膛起伏着。这些积压在心头的猜忌、愤怒与压力,在这个寂静的塞外之夜,在这个他潜意识里觉得可以稍作放松的帐篷内,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汪若澜看着他因愤怒和疲惫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同情,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她重新坐下,声音轻柔了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皇上,您太累了。朝政繁忙,兄弟……兄弟间又有些误会,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大清江山,还需要您来支撑。”
她的温柔劝慰,仿佛一丝涓流,稍稍浇熄了雍正心头的燥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目光重新落在汪若澜身上,那眼神中的凌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依赖?
“支撑?”他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有时候,朕真的觉得……很累。外有西北隐患,内有胤禩胤禵虎视眈眈,朝中官员阳奉阴违,新政推行举步维艰……连自己的兄弟,都视朕如仇寇,恨不得将朕拉下这龙椅。”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汪若澜,“有时候,朕甚至觉得,这偌大的紫禁城,这万里江山,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放心说几句话的人。”
这话语中的孤独与脆弱,是如此真切,让汪若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看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光环之下,也是一个会疲惫、会怀疑、会感到孤独的普通人。
“皇上……”她轻声唤道,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覆在了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雍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素手,没有推开。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织在一起。
“今日他扑向惊马之时,朕……”雍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后怕,“朕真怕他伤着你,也怕……那马蹄……”他没有说下去,但汪若澜明白了他未尽之意。他不仅在担心她的安危,也在担心胤禵会借机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危及他的性命。
“臣妾福薄,但蒙皇上庇佑,总能化险为夷。”汪若澜柔声道,“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护佑,那些宵小之辈的伎俩,定然不能得逞。”
雍正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紧,仿佛要从她这里汲取某种力量和温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一刻,帐内没有了君臣的界限,没有了帝妃的尊卑,只有两个在冰冷权力斗争中相互依偎、寻求慰藉的灵魂。白日的惊险与冲突,外部的巨大压力,反而像催化剂一般,让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感联系,变得更加清晰和牢固。一种无声的默契与理解,在寒夜中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雍正才缓缓松开手,站起身。“夜深了,你好好歇着。今日之事,不必再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看向汪若澜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复杂。
“臣妾恭送皇上。”汪若澜起身行礼。
雍正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掀开帐帘,消失在塞外的寒夜之中。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的余温和掌心残留的、他冰凉的触感。汪若澜站在原地,心潮起伏。这一夜的交谈,让她看到了雍正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脆弱与孤独,也让他们的关系,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和巨大的外部压力后,悄然迈进了一步。然而,这份在压力下升华的情感,未来又将面临怎样的考验?她不知道,只能在这塞外的寒夜里,怀着一颗纷乱的心,默默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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