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如同丧钟,在苏文清耳边嗡嗡作响。他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走出太和殿,昔日同僚或同情、或惋惜、或幸灾乐祸、或避之不及的目光,如同芒刺般扎在他背上。那“岭南道观察处置使”的任命,更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将他与这座繁华的京城、与权力的中心彻底隔绝。
然而,当他踏出宫门,被初春尚且料峭的寒风一吹,那浑噩的头脑却骤然清醒了几分。皇帝最后那深邃难明的眼神,以及那句“戴罪立功”的嘱托,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是了……陛下此举,看似严惩,实为保护!
太子一党此番发动,来势汹汹,罗织的罪名更是直指谋逆巫蛊这等大忌。若陛下强行维护,不仅坐实了“昏聩护短”之名,更可能激化矛盾,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给北境虎视眈眈的漠北新汗可乘之机。届时,苏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而将他“流放”岭南,一则平息了物议,堵住了悠悠众口;二则将苏家这颗“钉子”从风暴眼中拔除,远离了太子一党的直接攻击范围;三则……岭南虽为烟瘴之地,却也是天高皇帝远之处!陛下那句“戴罪立功”,是否别有深意?
苏文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坚毅。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朝服,挺直脊梁,迈着依旧从容的步伐,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丞相府轿子。
“回府。”他淡淡地对轿夫吩咐道,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轿子平稳地起行。轿厢内,苏文清闭上双眼,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岭南……
那里并非绝地。
瘴疠横行?可以防范。
蛮夷未化?可以安抚,甚至……可以利用!
更重要的是,陛下既然让他去,或许……那里本身就藏着什么机遇?联想到瓜瓜那神鬼莫测的“剧透”之能,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丞相府内,早已乱成一团。**
圣旨的内容比苏文清更早一步传回了府中。林氏听闻丈夫被罢相流放,儿子们也要一同前往那传说中的蛮荒之地,当场便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抬回房中急救。苏玉瑾暴躁地在厅内踱步,将名贵的瓷器摔得粉碎,口中不住咒骂着太子和那些落井下石的官员。苏明远则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快速计算着府中现有的资产和即将面临的困境。连一向沉稳的苏擎苍,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整个苏府上空,都弥漫着一股末日降临的绝望气息。
当苏文清的轿子在府门前停下时,得到消息的苏明远和苏擎苍立刻迎了出来。看到父亲虽然面色凝重,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丝毫不像遭受巨大打击的模样,两人心中稍定。
“父亲!”苏明远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急切,“圣旨……”
苏文清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前厅和儿子们脸上的惶惑与愤怒,沉声道:“都进书房说话。”
书房内,门窗紧闭。
苏玉瑾依旧怒气难平:“爹!我们就这么认了?那狗屁圣旨!分明是太子那杂碎搞的鬼!还有皇上,他怎么能……”
“住口!”苏文清厉声呵斥,目光锐利地看向小儿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再敢口出狂言,家法伺候!”
苏玉瑾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震慑,悻悻地闭上了嘴,但脸上依旧满是不服。
苏文清看向苏明远和苏擎苍:“你们呢?也以为我苏家就此完了?”
苏明远沉吟道:“儿子不敢。只是……岭南之地,凶险异常,我等举家前往,前途未卜,心中实在难安。”
苏擎苍言简意赅:“父亲,是否需要儿子提前安排人手,前往岭南探路?”
苏文清看着两个还算沉得住气的儿子,微微颔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你们能想到这些,很好。但你们可知,为父在接到圣旨之时,便已料到会有此一劫?”
三人皆是一愣。
“早料到了?”苏明远疑惑。
“不错。”苏文清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烁着精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苏家因瓜瓜而显赫,早已成为众矢之的。陛下虽竭力维护,然则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太子一党绝不会坐视我苏家坐大。此次弹劾,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此举,名为流放,实为保护!将我们调离京城这漩涡中心,既是免了我们成为靶子,也是给了我们一个……另起炉灶的机会!”
“另起炉灶?”苏玉瑾忍不住插嘴,“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愚蠢!”苏文清瞪了他一眼,“岭南虽被中原视为蛮荒,但地域广阔,物产未必不丰!且远离朝堂,正好可以避开耳目,从容布置!陛下让我戴罪立功,这‘功’从何立?或许,契机就在岭南!”
他看向苏明远:“明远,我且问你,府中能动用的现银,还有多少?”
苏明远立刻回道:“父亲,大部分资产已按之前计划,转化为各地田产、商铺干股和票号存款,不易变现。库房中能动用的现银,约有三万两。另外……瓜瓜那边近日似乎未有新的‘进项’。”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低。
苏文清点点头:“三万两现银,足够我们前期在岭南立足了。记住,这些钱,是我们起家的本钱,务必用在刀刃上。”他又看向苏擎苍:“擎苍,你那三百‘瓜卫’,可能随行?”
苏擎苍沉声道:“父亲放心,‘瓜卫’皆是对苏家……对妹妹绝对忠诚之士,早已做好准备,可化整为零,分批前往岭南。装备亦可秘密运送。”
“好!”苏文清赞许道,“有此三百精锐在手,我们在岭南便有了自保之力!擎苍,你负责‘瓜卫’的调动和沿途安保。明远,你负责将所有能转移的资产,尽快处理,换成易于携带的金银票据,并规划好南下路线及沿途接应。玉瑾……”他看向小儿子。
苏玉瑾连忙挺起胸膛。
“你给我安分守己!收拾好你自己的行装,路上若敢惹是生非,我打断你的腿!”苏文清毫不客气地说道。
苏玉瑾蔫了下去,闷声应道:“……是。”
安排完这些,苏文清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都去准备吧!圣旨要求即日赴任,我们时间不多。记住,我苏家此番南下,不是去苟延残喘,而是去……开疆拓土!”
“是!父亲!”三兄弟齐声应道,被父亲的镇定和信心感染,心中的惶惑也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管家苏福在外低声道:“老爷,宫里来人了,是李德全公公,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传几句口谕,并送些程仪。”
苏文清与两个儿子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请。”
李德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并未宣读圣旨,只是躬身对苏文清道:“苏大人,陛下让奴才给您带几句话。”
“公公请讲。”
“陛下说:岭南路远,瘴疠颇多,苏爱卿保重。朕已命沿途州县予以方便。另,郡主在宫中,一切安好,朕视若己出,苏爱卿无需挂念。”李德全顿了顿,继续道,“陛下还特意从内帑拨了五千两银子,给苏大人做程仪,聊表心意。”
说着,他身后的小太监抬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五千里程仪!这在“流放”的旨意下,显得格外突兀和……意味深长!
苏文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陛下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安心去,瓜瓜有我,钱也给你,好好在岭南“戴罪立功”!
他撩起衣袍,朝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苏文清,叩谢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送走李德全,苏文清看着那箱银子,对苏明远道:“将这五千两,与我们的三万两并作一处。陛下的心意,我们更不能辜负。”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还在吃瓜殿里,或许正因为家人即将远离而伤心哭泣的小女儿。
“瓜瓜……为父和你哥哥们,要去给你打下一片新的基业了。你在宫中,定要平安……”
他低声自语,眼中充满了坚定与……一丝不舍。
苏家的岭南之行,就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仓促却有条不紊地拉开了序幕。这看似绝境的流放,究竟会走向何方?无人知晓。
但苏文清相信,有陛下的暗中维护,有瓜瓜那莫测的“祥瑞”庇佑,更有苏家上下破釜沉舟的决心,岭南,未必不能成为苏家新的腾飞之地!
风暴已至,唯有迎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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