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
城里,血腥气混着腐臭,还没被北风彻底吹散。
冰冷的雪籽儿,就这么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不,那不是雪!
那是亡魂撕碎了老天爷的脸,撒下来的裹尸布!
它们要将令尹府门前,那台阶上,早已凝固成黑紫色的血痂,彻底掩埋!
城,仿佛活过来了。
粮铺的幌子,在寒风里哆哆嗦嗦地挂了出来,米价一夜之间,一泄千里。
官署那块被砸烂的牌匾,也找人给修补了,重新高高挂起。
可,城里的人,死了!
魂儿,都死了!
那些个曾经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楚国勋贵,那些个自诩“八百年世族”的老爷们,如今,一个个脸上堆着比家奴还要卑贱的假笑。
他们嘴里,说着比蜜糖还甜、还腻的恭维话。
可他们的眼珠子深处,那传承了百年的骄傲、那看人如看狗的火焰……
灭了!
彻底,灭了!
只剩下一片被恐惧冻住的,冰冷的,死灰!
他们怕!
怕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他们怕那个男人!那个端坐在令尹府最深处,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男人!
吴起!
呵,吴起!
这个疯子,这个屠夫!
他,用一场最蛮横、最不讲理的屠杀!
为一场最霸道、最不讲理的新政!
生生,碾出了一条血淋淋的大道!
变法!
开始了!
就像一台吞吐着黑烟的战争巨兽,在这座腐朽、奢靡的古都里,轰隆隆地疯狂推进!
田亩丈量!税法修订!
“太学”!
当这两个烫金的大字,被高高挂在那座最华丽的府邸门前时,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
那目光里,混杂着敬畏、恐惧、嫉妒……还有,一丝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无数寒门士子,那些被压在泥土里,连抬头看一眼月亮都是奢望的人……
第一次,他们,挺直了那被贫穷和歧视压弯了无数次的脊梁!
他们,踏入了那座他们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知识圣殿!
韩非。
一身黑衫,冷硬如铁。面孔,冷峻如冰。
他,成了太学的第一任祭酒。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名为“理想”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正在为吴起,为这个全新的楚国,铸造第一批……
只认“法”,不认“人”的,
冷酷“刀锋”!
……
一切,都在向着李赫预想的方向狂奔。
可他的心,却始终悬在嗓子眼。
他,每日只敢睡两个时辰。
他,在与时间赛跑!
与楚悼王那日渐衰败、灯枯油尽的残躯赛跑!
更是在与那个……
那个远在西陲,他此生最强大的宿命之敌赛跑!
……
千里之外,大秦,雍城。
同样的雪。
却,更大!更寒!更烈!
狂风,卷着雪片,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在城中呼啸!
一座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府邸之内。
屋子角落里的炭火,在陶盆里“砰”地爆开一朵火星,散发着劣质的、呛人的烟气。
一个身穿粗布黑衣的年轻人,正跪坐在火旁。
商鞅!
他,正用一块粗糙的麻布,一丝不苟地,缓缓擦拭着膝上那柄古朴、却透着血光的青铜短剑!
一下。
又一下。
那刮擦声,像是钝刀子在割人的骨头。
剑光,森寒!
映着他那张,比冰雪更冷、更峻的脸!
他来秦国,三个月了。
他见到了那个同样,眼中燃烧着熊熊野火的秦国新君。
他也呈上了那份,足以撬动天下格局的强国之策!
但……
秦国,太穷了!
穷得掉渣!
秦国的旧势力,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氏族,如同一棵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死死扼住了这片土地上,任何新生的可能!
他的变法,步步维艰!
突然——
一道黑影,仿佛没有骨头一般,贴着地面,“渗”进了屋内!
一个精悍的汉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带着风雪的霜气:
“主上!”
“楚国……急报!!”
噌——!
商鞅擦拭剑身的手,猛然一滞!
那块粗麻布,被他五指攥得死紧,指节,根根发白!
他那双万年不变的寒潭死水里,终于,炸开了一丝惊天波澜!
他,接过竹简,指甲“啪”一声,抠开了蜜蜡。
他看得极慢,极慢。
逐字逐句。
从,吴起被贬斥负刍。
到,楚王南巡遇刺。
再到,吴起千里救驾,返回郢都,拜为令尹!
还有……
还有,令尹府,那场,用十几颗楚国顶级勋贵的人头,举办的血腥“盛宴”!
当他看到最后,那道名为《均田限产令》的,霸道得不讲任何道理的法令时……
卫鞅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容!
许久。
许久。
他,才缓缓地,将那卷竹简丢入火中!
呼——!
火光,被竹简上的油脂一激,冲天爆燃!
映着他眸中,那,不再是冰冷!
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极致的,战栗与兴奋!
“好一个……吴起!!”
他,低吼一声,猛然起身!
大步,冲向书房案几!
“哗啦”一声,铺开一卷崭新的空白竹简!
执起一把锋利的刻刀!
刀,如笔!
锋,如芒!
他要写的,不是政令,不是法条!
而是一份关于他那个宿命之敌的……
一份,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恐怖权谋的解剖图!
竹简开头,四个冰冷刺骨的大字,破简而出——
“吴!起!七!术!”
他娘的!
卫鞅的胸膛剧烈起伏,刻刀,重重落下!
“其一,曰‘借势’!”
“借君王之势!将己身,与王权,彻底捆绑!呵……”卫鞅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哪里是借,他分明是,把自己,活活变成了楚王的影子,变成了楚国的法!以王者之剑为刃,以君王之怒为火!凡有不从者,皆为君王之敌!此为堂堂正正之阳谋,无!可!破!解!”
刀锋,再下!
“其二,曰‘立威’!”
“以雷霆手段,行霹雳之事!杀鸡儆猴?不!”卫鞅眼中厉色一闪,“他是当着满山猴子的面,生撕了最肥最壮的那头虎王!于敌手最得意、最松懈之时,给予最血腥、最无情的致命一击!一战,而定乾坤!一战,而寒敌胆!“
“其三,曰‘绝根’!”
“他不跟你玩那些虚的,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他直接掀了桌子!以最不讲理之法令,断其粮草,绝其后路!将所有复杂的权谋,都简化为一道,最简单的‘生’与‘死’的豪赌!”
“其四,曰‘攻心’!”
“一手是刀,一手是米!以雷霆之威,震慑群狼!以怀柔之策,拉拢羔羊!将土地,分予百姓!将权位,赐予寒门!他……他这是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旧勋贵,生生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变成孤家寡人!”
“其五,曰‘易柄’!”
“釜底抽薪!他压根就没想过,去修那台跑不动了的破车!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打造一台全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杀戮机器!以寒门,换勋贵!以新法,代旧礼!”
“其六,曰‘固本’!”
“爪牙,耳目!”卫鞅喃喃自语,“内设‘黑冰台’,监察百官,掌控舆论!外,练‘锐士’军,镇压不服,清除异己!他把,暴力,与喉舌,这两样最核心的权力,死死攥在了自己手里!”
刻刀,停住了。
商鞅,缓缓直起身,窗外的风雪,仿佛更大了。
那呼啸声,犹如鬼哭。
他知道,这六术,虽然狠,虽然绝……
但,都还不是吴起,最可怕的地方!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满是烟火气的冰冷空气。
手中的刻刀,仿佛重若千钧,重重地……
刻下了,最后一术!
也是,最恐怖的一术!
“其七,曰……”
“诛!心!”
“杀人,为下!”
“杀其胆,为中!”
“而杀其反抗之‘心’,为上上!!”
“那一场盛宴……呵,盛宴……”商鞅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杀的,何止是十几名勋贵!”
“他杀的,是,整个楚国旧势力,那,传承了数百年的脊梁骨啊!!”
“他,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时代,变了!!”
“规矩,也变了!!”
“顺我者,或可生!”
“逆我者,不仅要死!”
“而且,要死得毫无价值!毫无尊严!!”
“此术,无形,无影!”
“却,比世间,任何刀剑,都要,锋利万倍!”
“此术……”
“已近乎于‘道’!!”
轰——!
当最后一个“道”字,重重刻下!
那柄青铜刻刀,“当啷”一声,从他颤抖的指间,坠落在地!
窗外那呼啸的北风,那撕裂的暴雪……
仿佛,都在这一刻,为之静止!
商鞅,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七术”,久久,没有说话。
他眼中的兴奋,早已褪去。
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凝重!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却,如一道雷霆,在寒酸的府邸内,轰然炸裂!
“备车!!”
“我要立刻去见君上!!”
“告诉他!”
“秦国的变法,若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如五柄利剑!
“五年!”
“最多五年!”
“席卷天下的,将不是,我大秦的虎狼之师!”
“而是那头……”
“早已,挣脱了所有束缚的……”
“南方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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