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南门,秋煞逼人。
风是冷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卷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空荡荡的门洞里打着旋儿,发出类似于鬼哭的呜咽。城头上那面代表大楚最高军权的黑色大旗,被风扯得笔直,“啪啪”作响,每一次鞭打空气的声音,都像是抽在城下那群人的心口上。
城门内,跪着一片缟素。
往日里那些鲜衣怒马、鼻孔朝天的屈、景、昭三族勋贵,此刻一个个像被拔了毛的鹌鹑,脑袋恨不得扎进两腿之间的尘埃里。秋风一吹,他们身上那单薄的麻衣就簌簌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城门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布衣黔首们挤得水泄不通,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地平线。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见到血肉般的狂热。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让他们挺直腰杆做人的杀神。
来了。
大地传来沉闷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敲击着地壳深处。地平线上,先是漫出一线黑潮,继而铁甲森森,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
数千铁骑,人马皆裹在厚重的玄甲中。没有一丝杂音,只有令人心悸的马蹄声。近了,才看清那甲胄上糊满了黑紫色的浆液——那是干涸后的血,一层叠着一层。
队伍当中,几十辆巨大的囚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木笼里没有什么活人,只有人头。堆积如山、面目狰狞的人头。几面残破的魏、韩旌旗,像擦脚布一样随意缠绕在车轮上,随着转动,一次次被碾入泥尘。
腥臭味,瞬间炸开。
那是混合了尸臭、马粪和陈旧血腥的味道,令人欲呕。城内跪着的几个年轻贵族,喉头一滚,竟是生生吓尿了裤子。
而这支修罗大军的最前方,只有一人,一骑。
吴起。
他没穿那身紫绶金印的令尹朝服,仍旧是那袭征袍,上面纵横交错全是刀口和干硬的血痂。他策马入城,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脚下跪着的不是大楚最显赫的权贵,而是一群路边的野狗。
没有欢呼,没有鼓乐。他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径直穿过长街,在令尹府前翻身下马。随手解下腰间那柄象征生杀予夺的王者之剑,连同那枚温热的玄鸟兵符,像扔破烂一样丢给了蒲嚣。
“烧水。我要沐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刚不是灭国屠城归来,只是去郊外踏了一次青。
吴起,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只身一人,走向了那座,他曾经被囚禁过的,“上宾馆舍”。
那里,有一个快要死的人,在等他交卷。
……
上宾馆舍,寝宫。
门窗紧闭,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老人特有的腐朽气息,闷得人透不过气。
楚悼王半陷在软榻里,整个人已经脱了形,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灯油熬干前最后爆出的一点火星。
“他赢了。”
楚悼王的声音像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赢得太漂亮,也太狠毒。寡人有时候都觉得后颈发凉。”
榻前阴影里,韩非一身黑衣,神色漠然。
“大王是怕,这把刀太快,终究会割了自己的手?”韩非的话,永远这么直戳人心肺。
楚悼王惨笑一声,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先生既知寡人心病,何必说破?”
“大王过虑了。”韩非转过身,推开一丝窗缝,让外面的冷风透进来一点,“这世道,本就是大争之世。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吴起是头猛虎,但只要大王手里有肉,他就只会咬别人。”
“肉?”楚悼王喃喃自语,“寡人这副残躯,还能有多少肉喂他?”
“令尹吴起,求见——”殿外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悼王枯瘦的手猛地抓紧锦被,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蚯蚓。“宣!”
殿门大开,寒风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倒灌而入。
李赫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随意用木簪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杀伐之气,倒像个刚讲完学的儒生。
他走到榻前三步,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下,额头触地。
这是他入楚数年来,第一次,行如此标准的君臣大礼。
“臣,吴起,幸不辱命。”
字字千钧。
楚悼王死死盯着他的头顶,试图从这个男人的每一个毛孔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跋扈,但他失败了。眼前这个人,谦卑得就像地里的一株老农。
“起来。坐。”
李赫起身,却没坐。他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刚刚洗净血污的玄鸟兵符,还有那柄寒光凛凛的王者之剑。
“当啷。”
东西放在了榻边案几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楚悼王耳边。
“大王,北境三晋之患已除,大楚国威重振。”李赫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臣的任务完成了。今日特来交还兵符王剑,请辞令尹之职。”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楚悼王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过吴起会居功自傲,想过他会索要封地,唯独没想过,他在权势最巅峰的时刻,选择了裸退。
“你说……什么?”
“臣说,臣累了。”李赫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坦荡得让人心慌,“臣本是卫国一布衣,半生杀伐,手上沾血太多。如今只想在郢都城外讨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咳咳咳……”楚悼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吴起!你……你在逼寡人?!”
“臣不敢。”
李赫依旧低眉顺眼,但语气里却有一种坚如磐石的东西:“剑太锋利,伤人亦伤己。臣不想做那把噬主的凶器,更不想大王为难。此时归去,君臣两全,岂不美哉?”
好一个君臣两全!
楚悼王盯着吴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突然间,他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辞官?这分明是以退为进!这厮是在用这泼天的功劳,换取自己临死前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在要一个名分,一个即使他楚悼王死了,也能压得住那帮旧贵族反扑的绝对铁权!
“呵……呵呵……”
楚悼王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他眼中的猜忌和防备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好你个吴起!”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抓起案上的兵符和王剑,狠狠地塞回吴起怀里。
“寡人,不准!”
他死死抓住吴起的衣袖,枯瘦的指甲几乎掐进吴起的肉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鬼火:
“想走?做梦!除非寡人死了!”
“你要给寡人做完最后一件事!一件让这天下人都吓破胆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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