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血,还未干透。
那股混杂着铁锈、腐臭和腥甜的气息,像是有了生命,顽固地钻进城中每一个活人的鼻孔。
御街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浸成了暗沉的紫褐色。那不是洗得掉的污渍,倒像是这座王都,从骨子里生出了一层永远也刮不掉的铁锈。
恐惧!
一种比冬日最黏腻的湿雾还要沉重的恐惧,死死地罩住了每一座雕梁画栋的府邸。
吴起!
这个名字,如今是禁忌。是午夜梦回时,能让人生生吓出一身白毛汗的梦魇!
他回来了。
班师回朝?
不!那不是回朝。
那是君临!
他不是以一个将军的身份,而是以一尊踏着尸山血海归来的杀神姿态,降临在郢都之上!
五千破十五万。
阵斩三万。
京观高筑!
这战功,不,这神迹,已经将他和他的变法,一道用血,推上了祭坛!
玄鸟兵符在手。王者之剑在握。
这一刻,郢都上下,连同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宗室,全都被他一只铁靴,死死地,踩在了脚下,碾作尘泥!
王都人人窒息。
而屈平的府邸,则已经是一座活坟墓。
密室里,灯火如豆。
那点微光,非但没带来一丝一毫的暖意,反倒把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鬼火般惨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气。
“噗通!”
一声闷响。
一名须发皆白的宗室长老,双眼猛地上翻,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整个人就像一滩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肉,软塌塌地瘫倒在地。
“败了……”
他的声音,如同坟墓里的呢喃。
“我们全败了……”
一种比一千人同时哀嚎还要恐怖的死寂,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剩下!
他们为吴起量身定做的“天衣无缝”的阳谋?那所谓的“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呵!
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疯子,那个魔鬼,压根就没想过和他们“对弈”!
他,用一种最不讲理、最蛮横、最狂暴的方式……
他娘的,直接掀了整个棋盘!
五千对十五万啊!
一日破之!斩首三万!
这不是战争!
这他妈是神话!是只属于吴起一个人的,用三万颗人头书写的血色神话!
“他……他就是个怪物!是个魔鬼!!”
“我们惹了一个不该惹的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怎么办?天杀的,现在怎么办?!我们所有人……都要给李牧,给那些死去的族人陪葬!都要!!”
恐慌,如同一场最猛烈的瘟疫,在密室之内轰然炸裂!
一片鬼哭狼嚎中,唯独屈平。
他坐在最深的黑暗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
他脸上的怨毒与疯狂,早已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和那平静之下,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如同天堑鸿沟般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摸”到了,他与那个男人之间,那如同深渊般的巨大差距。
人家,在天上。
他们,还在泥地里,玩弄那些可笑的“权谋”,那些卑劣的“人心”。
而那个男人,却早已跳出了这方寸棋盘,用最纯粹、最绝对的暴力,制定了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游戏规则!
“屈公!”
所有绝望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向最后一根稻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主心骨身上。
“我们现在,到底……到底该如何是好?!”
“是逃?!还是……还是跟他拼死一搏?!”
屈平的头颅,如同灌了铅一般,脖颈发出“咯咯”的轻响,缓缓抬起。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扫过那一张张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脸。
他忽然想笑。
笑声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干涩、苦涩,充满了自嘲。
“逃?”
他的声音,像两张砂纸在摩擦。
“《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呵……逃?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拼?”
他笑得更加悲凉,胸腔剧烈起伏,猛地咳了两声。
“拿什么去拼?!”
“拿我们这些,早已经被酒色掏空了的老骨头?!”
“还是拿我们府上那些,连杀鸡的刀都握不稳的家丁?!”
密室之内,再度陷入了绝望的死寂。
只剩下“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像一群濒死的狗。
“那……那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吗?!”
“不。”
屈平,缓缓地,扶着桌案,站起身。
他那苍老的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下,被拉扯得如同鬼影。
他走到了油灯前,任由那点火光,舔舐着他满是疲惫的脸。
“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或许,比死,还要更痛苦。”
“却是唯一能让我们,和我们的家族,活下去的选择。”
第二日,天色未明。
一辆朴实无华、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小车,如同幽灵般,从屈平府邸的后角门悄然驶出。
车轮辚辚,碾过死寂的郢都长街。
马车,没有驶向王宫。
也没有驶向,任何一座勋贵府邸。
它穿过了大半个城。
最终,停在了一座刚刚才挂上了牌匾的、气势恢弘的府院门前。
牌匾上,是两个墨迹未干的篆字:太学。
屈平,独自一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早就脱去了那身象征着他宗室地位的华丽朝服。
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布衣。
他,如同一个最落魄、最卑微的,前来求学的士子,静静地,垂着头,站在了那座由他最憎恨的敌人,所亲手建立的知识殿堂门前。
“唰!”
门口,负责守卫的锐士,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刀,瞬间锁定了他。
那股还未散去的、刚从死人堆里带回来的血腥杀气,刺得人皮肤生疼!
“来者何人?!”
屈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故人。”
他低垂着头。
“求见,韩非先生。”
太学,书房。
竹简堆积如山。
韩非,就坐在那片书山之后,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
“屈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他的声音,冰冷,而疏离,不带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像冬天深井里的水。
“不敢。”
下一秒,发生了让空气都凝固的一幕。
屈平,楚国宗室的领袖,这个高傲了一辈子的老人,对着这个年纪足以做他孙子的年轻人,缓缓地……
一寸一寸地……
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高傲的腰!
他,一揖到底!
“老朽今日前来,不为见教。”
他的声音,嘶哑,而坦诚。
“只为……”
“求存!”
韩非那双如同寒潭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哦?”
“令尹大人,要变法。”屈平直起腰,他的眼神坦诚得可怕,“要建立一个,只讲军功,不讲血脉的新世界。”
“这一点,老朽之前……看不懂。”他说话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现在,看懂了。”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吐出半条命。
“也……”他深吸一口气,“认了!”
“因为,老朽知道,我们这些旧世界里的老骨头,已经挡不住他了。”
“所以呢?”韩非的声音,依旧冰冷。
“所以,老朽,想在这艘即将要起航的巨大的新船上。”
屈平看着韩非,一字一顿地说道:
“为,我屈氏一族,也为,那些,还愿意活下去的宗室……”
“求一张,船票!”
韩非,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残酷。如同寒冬腊月里,最锋利的冰棱。
“船票。”他缓缓开口,“很贵!”
“老朽,知道。”屈平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所以,老朽带来了……令尹大人,不,是韩非先生……最需要的诚意!”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羊皮卷。
缓缓地,在韩非的面前,展开。
那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的,不是地图,也不是兵符。
而是一张,足以让整个楚国,都为之天翻地覆的——背叛之网!
一张,足以让任何君王,都为之疯狂的——财富清单!
“这上面,记录着,楚国境内,所有三代以上宗室,其名下,隐藏的田产、私兵、金铁!”
“以及,他们在朝堂之上,在军中,所安插的所有人脉!”
“老朽,今日,便将这份,我等,经营了数百年的‘家底’,尽数,献给,令尹大人!”
“只求,大人,能在,未来的新世界里……”
“为我们,这些愿意‘识时务’的旧人,留一条,活路!”
韩非,看着那张写满了“背叛”与“出卖”的清单,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之内,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爆开的轻响。
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屈平。
“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
屈平的眼中,闪过一丝最深沉的、也最冰冷的绝望。
“我……”
“不想死!”
“更不想,看着我屈氏一族,八百年香火,在我手上,彻底断绝!”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终于,无声滑落。
“既然,打不过……”
他顿了许久,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那便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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