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空气,太静了。
静得令人发指。
风暴歇了,但那股子弥漫在街头巷尾的甜腥气,却更浓了。像极了捂了三天的烂肉,混着陈年血垢的恶臭,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满城的人,都在等。
他们心里都明镜儿似的:那日朝堂上的厮杀,呵,不过是开胃的血酒罢了。真正的人头盛宴,还没上桌呢。
楚王熊疑,那位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老王,如今就是一截即将烧尽的残烛。死神攥着他的命,一寸,一寸,往外抽。
东宫。 新太子熊臧,与其说是储君,不如说是一只被硬按在祭台上的羔羊。吴起每日的教导,是灌进他喉咙的铁水,烫得他急速蜕皮、成长。可那双曾经还算清澈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散不去的忧惧,汇成了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云。
他怕。 他能嗅到。 在那片死寂的冰层之下,一股黑色的、足以吞没一切的狂潮,正在疯了一样地蓄力!
……
令尹府。 月光冷得像冰碴子,泼洒在那幅巨大的郢都堪舆图上。李赫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墙上,宛若一尊尚未苏醒的魔神。
没有脚步声。 甚至没有风声。 一道黑影,如同一缕不祥的青烟,在他身后三步处,无声无息地凝实。 “黑冰台”统领,蒲嚣!
“噗通!” 不是跪拜,是砸。 蒲嚣的膝甲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坚硬的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他的声音被压成了铁丝,却带着燎原的火星: “大人!” “三天!” “就三天!城中米价,翻了两倍!市井……市井要炸了!” 蒲嚣的声音在抖,那是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颤抖:“满城都在传!都说是新法税重,是您……是您逼得全城无粮可售!”
“无粮可售?” 李赫缓缓转身。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仿佛这冰冷的月光,是从他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那根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击。 叩。叩。叩。 “景氏。” “屈氏。” “昭氏。” 他每点一个名字,声音就冷一分:“他们的粮仓,是都空了吗?!”
蒲嚣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回大人!黑冰台的弟兄们……用命换回来的消息,他们口径一致!”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 “或称‘天火’,或称‘鼠患’……” “总之,颗粒无存!”
“呵。” 李赫笑了。 “好一个天火!好一个鼠患!” 那笑声,比这月光更冷,更残酷。 这帮老狗! 朝堂上输了,就想掀桌子!拿全城百万生灵的肚子,来当他们对抗新法的筹码! 最古老,也最歹毒的计策!
“还有这个!”蒲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从怀中掏出一把满是污泥酒渍的布条。 “郢都的酒肆、勾栏,但凡是人扎堆的地方……这东西,已经传疯了!” 李赫伸手,接过。 那股子酸臭味,直冲鼻腔。 上面是用最粗鄙的笔迹,写的歌谣。字字,诛心!
“卫人吴起,狼心狗肺!杀妻求将,弃母不归!” “入我大楚,名为变法!刮尽民脂,肥他私家!”
毒! 太他娘的毒了! 这几句顺口溜,阴狠到极致!它把他过往那些无法辩驳的污点,和此刻百姓的饥饿,完美地绞在了一起! 在这个时代,这种“民谣”的杀伤力,比十万大军的刀锋,还要快,还要锋利! 它在撕裂新法的根基! 它在摧毁他吴起,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人望!
“他们这是要我死无葬身之地。” 李赫低声喃喃着。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那块肮脏的布条,在他掌心,被碾成了齑粉。
“大人,怎么办?!”蒲嚣双目赤红,几乎是在嘶吼:“再这样下去,民心一炸,国本动摇,我们就全完了!”
“完?” 李赫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们想乱,我偏不让他们乱!”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撞击声!
“传我将令!” “一!” “以令尹之名,开官仓,平抑粮价!城中缺多少,我补多少!” “二!” “传令城防军,全城戒严!封锁所有街道!” “三!” 李赫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仿佛有实质的血光。 “凡——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刮来的寒风: “——以!通!敌!叛!国!论!处!” “——就!地!正!法!”
“大人,不可!!” 蒲嚣骇然色变,猛地抬头。 “您……您这不是……正好坐实了他们口中的‘暴政’之名吗?!” “景酣那群老狗,就等着您拔刀啊!”
“等我?” 李赫的脸上,浮起一抹近乎嗜血的神色。 “不。” 他转过身,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几乎要刺穿蒲嚣的灵魂! “是我在等他们……” “等他们, 把所有的手段,都他娘的,给我亮出来!”
“蒲嚣!” “即刻,带黑冰台所有死士, 去查抄所有‘失火’、‘鼠患’的粮仓!” “我倒要亲眼看看……” “他们的粮仓里,到底藏的是老鼠,还是藏着……谋逆的胆子!”
……
轰——! 郢都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令尹府的铁甲洪流,踏碎了长夜的宁静! 查抄! 封锁! 官仓的平价粮,像救命稻草一样撒了出去,暂时压住了民众的恐慌。 但这雷霆万钧的铁血手段, 也如同一瓢滚油, 结结实实地浇在了那即将爆炸的舆论火药桶上!
“抢粮了!吴起抢粮了!” “杀人啦!令尹府当街杀人啦!” “暴政!这就是暴政!!” 新的流言,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覆盖了整座郢都城!
终于。 就在这股民怨被推到最高峰的时刻——
上大夫,景酣。 他,出现了。 他率领着数百名官员与国中宿老, 齐刷刷,身穿素白麻衣, 如同送葬的队伍, 出现在王宫门前!
他们没有下跪。 没有喧哗。 他们只是静静地,如同几百座冰冷的石碑, 杵在那里。 每个人的手中, 都捧着一份, 字迹仿佛是用鲜血写就的——“万民书”!
东宫之内。 “哐当!” 熊臧手中的竹简摔落在地。他手脚冰凉,汗出如浆。 “太……太傅…… 他们……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李赫正在整理自己的衣冠,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即将赴的,是一场盛宴。 “逼宫。”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对上了太子那双惊恐的,如同小鹿般的眼睛。 “殿下,随臣来。” “是时候, 让您见一见…… 真正的, 吃人的朝堂了。”
当吴起与熊臧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城楼之上的瞬间—— “嗡!” 下方那片白色的“石碑林”,爆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骚动!
景酣那苍老的身躯, 颤颤巍巍地走出。 他对着城楼上的熊臧, 深深一躬到底! “太子殿下!” 他一开口, 声如杜鹃泣血, 悲愤欲绝! “臣等, 有万民之声, 上达天听!” 他高高举起那份“万民书”。 “令尹吴起,倒行逆施, 强开私仓,夺民之利, 致使郢都上下,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长此以往,民心尽失, 国将不国啊!”
“臣等, 恳请太子殿下, 顺应民意, 罢黜吴起令尹之位! 废除苛政!” “以安——” “——我大楚社稷!!!”
他身后, 那数百名官员宿老, 齐刷刷, 山呼海啸般跪地, 声浪滔天: “请太子殿下,罢黜吴起!废除苛政!” “请太子殿下,罢黜吴起!!” 那声音, 悲怆,恳切, 仿佛他们, 真的是在为国请命!
熊臧站在高高的城楼上, 狂风灌满他的衣袍。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义正辞严”的脸,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内心独白) 是阴谋! 他知道这是阴谋! 可…… 可这些人,口口声声,都是楚国的脊梁啊! 他们口中的“民意”,又是如此……如此真实! 他该怎么办?!
就在他心神大乱, 即将崩溃的刹那——
“吼——!!!” 一声更加巨大、 更加狂暴、 发自肺腑的怒吼, 从街道的尽头, 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交出吴起!!” “吴起滚出楚国!!” “杀了吴起——还我粮食!!!”
只见远处, 黑压压的人群, 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 疯狂涌来! 成千上万的“百姓”, 手持棍棒锄头, 脸上带着被煽动到极致的愤怒, 彻底堵死了王宫前的广场!
一个,在内, 以“法理”施压! 一个,在外, 以“民怨”逼宫!
天罗地网, 已然布下! 这是绝杀!
熊臧的脸, 惨白如纸。 他本能地、 死死地, 抓住了身边吴起的衣袖。 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李赫没有看他。 也没有看城下义愤填膺的臣子, 和面目狰狞的“暴民”。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迎着那血色的残阳, 看着郢都阴沉的天空。 许久。
他那冰封的嘴角, 缓缓勾起一抹, 无人察觉的、 森然的笑意。
鱼儿, 终于…全部入网了。
喜欢魂归战国:我带三千残兵去改命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魂归战国:我带三千残兵去改命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