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像敲在人心头的催命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桐油混合着陈旧铁锈的味道,有些呛鼻,却让李赫——如今的大楚令尹吴起,感到一种莫名的亢奋。这种亢奋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爬,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去握禽滑厘那只满是老茧、如枯树皮般的手。他的魂魄,像是被地上那东西勾走了。
那是一架连弩。
在昏黄跳跃的烛火下,这玩意儿泛着一股子幽冷的青光,静静地蛰伏在青石地上。弩臂紧绷,用的不知是什么兽筋复合的材料,上面隐隐有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李赫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后世那些冒着蓝火的加特林、精密的狙击步枪,他都在电影里看过无数遍。可眼前这尊来自两千多年前的“死神”,却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太美了,也太毒了。
青铜齿轮在阴影里咬合,精密得像是一件艺术品。悬在上方的箭匣,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贪婪地等待着吞噬生命。
“呵……”
李赫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声音干涩。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弩身,寒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
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科技改变战争”,而是尸山血海。
想想看,在这个还在用戈矛互捅、靠蛮力冲锋的野蛮时代,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作弊。
意味着一支哪怕只有百人的死士,只要手里端着这玩意儿,就能把那一群群身披重甲、以此为傲的贵族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扫倒在冲锋的路上。
这哪里是打仗?这就是单方面的屠宰!
“能做吗?”
李赫猛地抬起头,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口沙子,“我是说……像撒豆子一样,成千上万地做。”
禽滑厘愣住了。
这位墨家钜子,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诸侯们贪婪的嘴脸,见过将军们嗜血的眼神。但他从未见过李赫此刻的眼神。
那不是贪婪,也不是狂热,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秩序。仿佛在这个男人眼里,这把足以惊天动地的神兵,不过是一块砖,一颗钉子。
“能。”
禽滑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如同标枪般的脊梁。他眼中的光芒并不比李赫暗淡,那是属于墨者的骄傲,是工匠对技艺近乎偏执的信仰。
“只要有最好的铁,最干的木,哪怕是天上的星宿,我墨家也能给你摘下来嵌进去!”
“好!”
李赫猛地站起身,带起一阵劲风,甚至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曳。他一把攥住了禽滑厘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骨节咯吱作响。
“你要什么?金山银海?还是高官厚禄?尽管开口!”
“我要黑冰台。”
禽滑厘没有退缩,他反手扣住李赫的手臂,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赫,“那个叫‘山鬼’的组织,他们的巢穴,他们的名单,我要全部。”
李赫眯起了眼睛。
“还有,”禽滑厘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此弩名为‘诛义’。墨家造物,只诛不义之徒,不伐无罪之国!令尹大人,你得给我一个誓。”
李赫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老头。
疯子。
这群可爱的、固执的理想主义疯子。在这个礼崩乐坏、人吃人的世道里,竟然还抱着“兼爱非攻”的梦不肯醒。
“我给。”
李赫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神色肃穆得像是在面对一座庙宇。
“只要我吴起还站在这片土地上一天,这弩箭的锋芒,绝不对准大楚的百姓。若违此誓……”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森寒的笑,“便让我受万箭穿心之刑,死无葬身之地!”
……
次日,郢都南郊。
残阳如血,将天边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狂风卷着枯草,在荒废的校场上凄厉地呼啸。
“钜子,就是……这儿?”
禽滑厘身后,几个年轻的墨家弟子掩着口鼻,看着眼前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的废弃军营,眼里的失望怎么也藏不住。
这就想造神兵?怕是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支不起来。
“这里有水。”
禽滑厘没有看那些废墟,他的目光越过荒草,死死盯着远处那条奔腾咆哮的大河。浑浊的河水如同一条发怒的黄龙,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有水,就有力。有力,就能鼓风,能锻铁。”
“不错。”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切开了风声。
李赫大步走来,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随意折了一根枯树枝,走到校场中央那片坚硬的土地上,猛地蹲下身。
“刺啦——”
树枝划破硬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都过来,看好了。”
李赫头也不回,手中的树枝像是一把剑,在地上疯狂地游走。
“这里,”他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是巨口。矿石、原木,所有的原料从这里吞进去,十二个时辰,一刻也不能停!”
树枝猛地一折,指向河边。
“这里,起十座高炉!借水力鼓风,我要让那铁水像这河水一样,流淌不息!”
墨家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然后,是这里!”李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癫狂,“我要你们把这‘诛神弩’给拆了!”
“拆?”禽滑厘眼皮一跳。
“对!拆成三十个,不,五十个碎片!”李赫手中的树枝在地上戳出一个个深坑,“这一组人,这辈子只准打磨弩机上的那根销钉!那一组人,这辈子只准削弩臂!哪怕是个傻子,让他只做一个动作做上一万遍,他也是宗师!”
“最后,在这里汇合。”
李赫站起身,将手中的树枝狠狠掷在地上。啪的一声,树枝断成两截。
“所有的零件如百川归海。从这里走出来的,不再是一把把弩,而是……洪水。”
他转过身,背对着残阳,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是钢铁的洪水!是源源不断的死亡!我们要用这股洪水,淹没这战国七雄所有的军队!”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禽滑厘和他的弟子们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懂技艺,懂机关,甚至懂兵法。但他们从未听过这种……这种把人变成机器,把杀戮变成流水的法子。
这哪里是工坊?
这就是一头趴在郢都城外,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大人……”禽滑厘觉得喉咙发干,他看着李赫,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您……究竟想干什么?”
李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投向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楚国王宫,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凉薄笑意。
“我?”
他轻声道,“我不过是个读过几本杂书,想给这乱世换个活法的……兵家罢了。”
……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令尹府要在南郊建“大工坊”的消息,像是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瞬间就在郢都这潭深水里晕开了。
王宫深处,殿门紧闭。
楚王熊疑负手立在窗前,窗外阴云密布,雷声隐隐。
“大王,吴起此人,狼子野心啊!”御史跪在金砖地上,额头磕得青紫,“那哪里是工坊?那是私兵!那是悬在王权头顶的一把利剑啊!”
楚王没说话。他只是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层层宫阙,看到了那个在南郊画图的男人。
这把刀,太快了,快得让他这个握刀的人,都感觉到了割手的疼。
而在东宫。
太子熊臧正对着一张临摹来的草图发呆。那是墨家流出来的“工坊图”。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但他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强。
“太傅啊……”熊臧的手指抚过竹简,指尖微微发白,喃喃自语,“你究竟还要给我多少惊吓?这天下,真装得下你的野心吗?”
就在这满城风雨欲来之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撕裂了令尹府的雨夜。
黑冰台统领蒲嚣,浑身湿透,混杂着雨水和血腥气,踉跄着冲进了书房,单膝重重跪地。
“主公!”
他的声音急促,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出事了!南方……百越那帮蛮子,反了!”
咔嚓——!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将李赫那张森寒的脸庞照得一片雪亮。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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