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无声的回响
客厅里破碎的酒瓶和干涸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但那股混合着劣质酒精、人造血浆和达蒙·塞尔瓦托失败怒火的酸腐气味,仿佛依旧顽固地渗透在老宅的木头纹理里,无声地嘲笑着他。
瑟琳娜那句“吵闹,且……无效”的评价,像一枚冰冷的图钉,将他前一晚所有的狂躁和表演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歇斯底里的小丑,唯一的观众不仅没有发笑,反而用看显微镜下微生物的眼神,给了他一个精准而残酷的定性。
挫败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吸血鬼那早已冰冷僵硬的骄傲。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紧了厚重的窗帘,将白昼的阳光和整个令人烦躁的外部世界隔绝开来。
黑暗中,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来回踱步,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古老墙纸下粗糙的灰泥墙面。
以利亚那张彬彬有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和瑟琳娜那双洞悉一切、将他所有把戏视若尘埃的黑眸,交替在他眼前闪现。
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她有所反应——哪怕是愤怒,是厌恶,也比这种彻底的、将他视为空气的无视要好!
硬碰硬是自取其辱,粗暴的破坏也被证明是徒劳的噪音。
他需要更“聪明”一点,更……阴险一点。
他要攻击她在这个陌生环境里最需要的东西——安宁,或者,名誉?
一个阴暗的、带着典型达蒙式恶意的计划,在他被嫉妒和愤怒烧得滚烫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如果直接的冲突无法撼动她,那就用这个小镇最擅长的武器——
流言蜚语,来织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排斥和窥探。
他要让她在这里寸步难行,让她那副永远平静的面具,在琐碎而恶毒的窃窃私语中出现第一道裂痕。
这个念头带来一种扭曲的快感,暂时压过了挫败感。
对,就这么办。
他要让她尝尝被孤立、被误解的滋味,就像他这一百多年来时常感受到的那样。
接下来的几天,达蒙像一抹真正的幽灵,活跃在神秘瀑布镇的阴影角落里。
他不再试图正面接近瑟琳娜,而是将目标转向了那些最容易受流言影响、又最渴望刺激的普通人——
高中里无所事事的学生、酒吧里醉醺醺的酒客、超市里喜欢嚼舌根的主妇。
他的手段并不高明,却足够有效。
凭借吸血鬼的魅力、催眠能力(pulsion)以及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把握,他像播种一样,将精心编织的谣言悄无声息地撒播出去。
在神秘瀑布高中空旷的体育馆后台,他拦住了一个对超自然事件充满病态好奇、绰号“小灵通”的学生。
“嘿,听说过那个新来的转校生,瑟琳娜·月光吗?”达蒙靠在堆满旧垫子的角落,声音带着蛊惑性的低沉,“知道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穿着那些怪衣服吗?传闻她家是个极其封闭的邪教组织,相信月光能净化灵魂……她来这里,可能是为了完成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
他故意留下模糊而惊悚的想象空间,看着对方眼中燃起兴奋又恐惧的光芒。
在“墓地酒吧”烟雾缭绕的角落,他给一个几杯黄汤下肚就管不住嘴巴的常客买了一杯烈酒,凑近低语:
“老兄,看见那边坐着的那个冷美人没?别被她骗了。我听说她是个职业骗婚高手,专门盯上有钱的老家伙,用某种药物控制心智,卷走财产后就消失……警方在好几个州都发了通缉令,只是证据不足。”他煞有介事地编造着细节,看着对方恍然大悟般频频点头。
甚至在镇图书馆那排散发着霉味的书架间,他假装偶遇一位热衷于小镇秘闻的老太太,用担忧的语气说:
“夫人,您不觉得那位新来的月光女士很古怪吗?我有个朋友在政府部门,说她的身份档案完全是空白,像是被某种高层力量抹去了。她总是一个人看些非常古老、关于黑魔法的书……我真担心她会给我们平静的小镇带来不好的影响。”
这些谣言彼此矛盾、漏洞百出,但达蒙深知流言的传播规律——它们不需要逻辑,只需要猎奇和一丝恶意的种子。
他像一个阴险的剧作家,躲在幕后,操纵着木偶,期待着舞台上的主角被逐渐涌来的唾沫星子淹没。
最初的两天,他怀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感观察着。
他确实看到一些学生在他和瑟琳娜同时出现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也注意到酒吧里有人用异样的眼光偷偷打量她;
甚至感觉超市的收银员在结账时对她的态度变得有些迟疑。
看吧!
起作用了!
达蒙内心狞笑着,想象着瑟琳娜某天突然发现周围充满恶意目光时,那平静的脸上是否会闪过一丝困惑或恼怒。
他期待着那微小裂痕的出现。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瑟琳娜的反应,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反应。
她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
去图书馆,翻阅那些在达蒙看来枯燥无比的历史和地方志;
在镇上散步,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对她投来异样目光的人,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树木或街灯;
甚至在超市排队时,面对收银员略显僵硬的笑容,她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对方只是按部就班运转的机器。
那些恶毒的流言,就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她周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绝对领域,将所有试图靠近的窥探、猜忌和恶意,都悄无声息地消解、吸收了。
她不是强作镇定,而是真正的、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毫不在意。
达蒙开始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焦躁。
他加大了“剂量”,编造了更离奇、更恶毒的版本——
说她是某个欧洲没落贵族的情妇,携带瘟疫病毒,甚至暗示她与近期镇上几起未破的宠物失踪案有关。
但结果依旧。
有一次,他故意尾随她进入一家咖啡馆,坐在不远处的卡座,清晰地听到邻桌两个女人正用不小的声音讨论着关于她“邪教背景”的最新版本。
达蒙屏息凝神,紧盯着瑟琳娜的反应。
她正端着一杯清水(她从不喝咖啡或茶),看着窗外。听到那些议论,她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位说得正起劲的女士。
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那眼神,就像一个人偶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完全引不起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那两位女士在她的目光扫过后,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自惭形秽?
仿佛她们粗俗的议论,在对方那绝对的平静面前,显得格外可笑和卑劣。
达蒙坐在阴影里,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所有的努力,他精心编织的谣言网络,在她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她不是用力量粉碎了它们,而是用一种更根本的方式——彻底的无视,宣告了它们的无效。
这种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击都更具毁灭性,因为它从根本上否定了达蒙这些行为的意义和价值。
他感觉自己像个对着铜墙铁壁疯狂挥拳的疯子,墙壁毫发无伤,而自己的拳头却已皮开肉绽,徒留一场滑稽而可悲的独角戏。
挫败感最终演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一天傍晚,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他堵住了瑟琳娜。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听到那些话了吗?”达蒙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沙哑,他不再掩饰,直接质问道,“关于你的那些传闻!”
瑟琳娜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等待他说明来意。
“是我做的!”达蒙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感,他需要激怒她,哪怕换来的是毁灭,
“那些谣言!都是我散布的!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吗?!”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渴望看到一丝波动,一丝被冒犯的痕迹。
瑟琳娜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
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带着淡淡怜悯的确认。
“我知道。”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达蒙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瑟琳娜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巷子尽头那抹即将消失的夕阳,语气飘忽而悠远,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的基本法则:“你会因为脚下的蚂蚁如何评价你,而停下脚步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裙裾甚至没有碰到他僵直的身体。
达蒙一个人站在逐渐昏暗的巷口,夕阳最后的光线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空洞。
蚂蚁。
在她眼中,他所有的愤怒、嫉妒、精心策划的报复,他引以为傲的操纵人心的手段……都只是蚂蚁的喧哗。
这一次,连挫败感都显得那么廉价和可笑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可能不仅仅是一道力量的鸿沟,而是一道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仰望的……维度之差。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吞没了他僵立的身影。
而关于瑟琳娜·月光的流言,还在小镇的某些角落里悄然传播,但它们的主人,早已将它们遗弃在风里,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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