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黄门附在赵佶耳边,用一种被极致恐惧压榨到变调的、蚊子般的尖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嗡——
赵佶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得一干二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英俊面庞,在短短一瞬间,变得比殿中孙傅那张死人脸,还要苍白!
刚刚那股要将王伦碎尸万段、诛灭九族的滔天怒火,仿佛被一盆来自九幽地府的冰水,从头到脚浇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地瘫倒在宽大的龙椅上,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让他显得格外渺小与可怜。
大殿中的文武百官,看着天子这副模样,心都沉了下去。
刚刚那份裂土分疆的国书,只是让官家暴怒。
而此刻,又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天子……失魂落魄至此?
“陛……陛下?”蔡京颤巍巍地唤了一声。
赵佶没有反应。他只是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抬起,指向那个跪在御阶下的枢密院信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信使会意,也顾不上礼仪了,他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满朝文、武,嘶声喊了出来:
“北……北方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金国……金国撕毁‘海上之盟’,以我朝未能依约攻下燕京为由……”
信使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刺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兵分两路,大举南侵!”
轰隆!
整个垂拱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盘算,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刚刚还在叫嚣着要发兵河北、剿灭王伦的官员们,一个个呆若木鸡,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蔡京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没了血色。他刚刚还在痛斥李纲“资敌”,还在慷慨激昂地维护“大宋颜面”,可现在,真正的敌人,已经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打上门来了!
李纲的担忧,不是危言耸听。
那是已经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居庸关。
雄关如铁,矗立在燕山山脉的崇山峻岭之间,自古便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最后一道天险。
但此刻,这道天险之上,飘扬的却是黑底金字的日月狼头大旗。
金国西路军都元帅,完颜宗翰,人称“粘罕”,正按着腰间的弯刀,立于关隘的最高处。凛冽的北风吹动他厚重的皮裘,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刀疤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铁甲洪流。
是金人赖以纵横天下的两张王牌——“铁浮屠”重甲骑兵与“拐子马”轻骑兵。
数万大军,人马俱甲,在关隘内外列阵,寂静无声,只有甲叶的碰撞声和战马的响鼻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钢铁寒流。
“元帅!”一名女真将领大步走来,单膝跪地,“先锋已探明,前方并无宋军主力,太原府守备空虚!”
完颜宗翰缓缓点头,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望向关内那片富庶、繁华的土地。
他的嘴角,终于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太原……”他用生硬的汉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一道即将入口的美味。
他猛地抽出腰刀,指向南方,那声音如同两块铁石在摩擦,充满了金属的质感和血腥的气息。
“传我将令!”
“全军南下,目标——太原!”
“告诉儿郎们,城中的金银、粮食、女人,都是他们的!谁先登城,赏万户!”
“挡我者,死!”
“吼——!”
压抑已久的数万女真勇士,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野蛮咆哮。
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开动,向着那座象征着财富与荣耀的城市,碾压而去!
……
而另一边,金国东路军。
都元帅完颜宗望,即“斡离不”,正率领着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平州出关,兵锋直指刚刚被大宋用岁币“赎回”不久的燕京。
与他哥哥完颜宗翰的狂飙突进不同,宗望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探马还未回报吗?”他勒住战马,问向身边的副将。
副将躬身答道:“回禀元帅,已派出三批探马,深入河北腹地,想来很快便有消息。”
完颜宗望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有舒展。
不久前,宋国太尉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北伐,结果在梁山泊损兵折将,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北方。
一个能全歼十五万宋国禁军的势力……
完颜宗望不敢掉以轻心。他虽然看不起孱弱的宋军,但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梁山”,却抱有极大的警惕。
他要先弄清楚,河北这片土地上,到底盘踞着一头什么样的猛兽。
……
汴梁,垂拱殿。
彻底的混乱。
金人南下的消息,像一场瘟疫,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官员们像是没头的苍蝇,在殿中乱窜,交头接耳,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无措。
“怎么办?金人打过来了!”
“快!快派人去议和啊!”
“议和?拿什么议和?人家都撕破脸打过来了!”
“调兵!快调兵去守太原!守黄河!”
“兵在哪里?童太尉的大军都没了!京畿的五万禁军,能顶什么用?”
争吵声,哭喊声,乱作一团。
龙椅上的赵佶,面如金纸,浑身发抖。他一会儿抓住一个大臣的袖子,急切地问:“爱卿有何良策?”
一会儿又转向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然而,这些平日里巧舌如簧、满腹经纶的股肱之臣,此刻却一个个面色惨白,讷讷不能言。
整个大宋朝廷的最高中枢,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就像一个被捅穿了的马蜂窝,除了嗡嗡作响的混乱,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对策。
就在这片末日般的喧嚣中,一个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陛下!”
是李纲!
他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块任凭风浪冲击的礁石,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混乱的朝臣们,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望向他。
李纲没有理会众人,他对着龙椅上的赵佶,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事已至此,慌乱无用!”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力量。
“其一,立刻任命太原知府张孝纯、守将王禀,全权负责太原防务!并下令沿途州府,征集兵马粮草,不惜一切代价,增援太预!”
“太原,是我朝北方屏障,太原若失,则金人兵锋可直抵黄河,京师危矣!必须死守!”
赵佶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准!准奏!立刻拟旨!”
李纲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二,臣请陛下,立刻派出使者,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河北!”
殿中众人,心头又是一跳。
河北?又是河北?
李纲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联络梁山军!”
“王伦不是自称‘抗金先锋军’吗?他不是要河北的地盘吗?给他!”
“立刻下旨,册封王伦为燕王!承认他对河北的管辖权!命他即刻出兵,在侧翼牵制、迎击金国东路军!”
“陛下!”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头猛虎,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驯服了!现在,只能顺着它的毛摸,把它引向真正的敌人!”
“驱虎吞狼,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生机!”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没有人再反驳。
蔡京张了张嘴,看着李纲那双锐利的眼睛,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颜面?威严?
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这些东西,还值几个钱?
赵佶瘫在龙椅上,嘴唇哆嗦着,他看着李纲,又看了看殿下那群失魂落魄的大臣,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就在他准备咬着牙,咽下这份奇耻大辱,答应李纲的请求时。
“报——!!!”
又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更加尖利的传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信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大殿,他手中的军报,被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亢奋与颤抖!
“河北……河北真定府,六百里加急军情!!”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佶猛地从龙椅上撑起身子,死死地盯着那份军报。
信使跪在地上,因为激动和疲惫,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只是将那份军报呈了上来。
小黄门颤抖着手,接过军报,展开,念了出来。
上面的字,寥寥无几,却仿佛带着金戈铁马的呼啸之声!
“梁山前锋军于真定府以北五十里,与金狗探马遭遇!”
“经半个时辰激战……”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垂拱殿!
“斩敌百余!梁山军……轻伤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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