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南京暗流(下)市井浮生录
战争的阴影,如同冬日南京城上空挥之不去的阴霾,并非仅仅笼罩着朱门高户的深宅大院,更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升斗小民的心头。三江口那场决定性的水战,其冲击波越过宫墙,穿过坊巷,最终落在了秦淮河的柔波里、喧闹的集市上,以及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眉宇间。
素有“十里珠帘”之称的秦淮河,往昔即便是寒冬腊月,也难掩其风流热闹。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息,歌女婉转的唱腔与文士骚客的吟诵交织,构成这座都市最旖旎的夜景。然而,自腊月三十那惊天的消息传来,这条河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
河水依旧流淌,却显得格外滞重冰冷。大多画舫都静静地泊在岸边,放下了彩色的帘幕,如同收敛了羽翼的倦鸟。只有零星几艘还亮着灯火,却再也听不到往日的喧嚣,只有几声有气无力的琵琶弦音,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凄凉。
河畔一家名为“听涛阁”的茶肆,往日是脚夫、小贩、清客文人聚集闲聊的好去处,此刻却客人稀疏。临窗的一桌,几个相熟的老茶客围坐,面前的茶水早已没了热气。
“听说了吗?”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者,以前是衙门里的书吏,如今闲居在家,他神秘地压低声音,引得其他几人不由凑近了些,“北边的那位苏都督,用的可不是寻常火炮!那炮管子,比水缸还粗,炮弹落下来,地动山摇,‘江豚号’那么大的船,一炮就……就轰没了!”他用手比划着,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对强大武力的敬畏。
旁边一个瘦小的商人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四下张望:“李老,慎言,慎言啊!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这墙外头,谁知道有没有锦衣卫的耳朵?”他搓着手,愁容满面,“这仗啊,我看悬喽……水路眼看着就要断了,我那批运往扬州的货,现在还压在码头上,真是要了老命了!”
第三个是个穿着体面些的布店老板,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唉,这年还没过安生,就要打仗。米价一天一个样,昨天还是一两二钱一石,今天早上就涨到了一两五!再这么下去,别说赚钱,一家老小的嚼谷都成问题了。这日子,可怎么过?”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一时间桌上只剩下沉默的叹息。他们不懂庙堂之上的争斗,也不关心谁坐龙庭,他们只关心米价、货船和一家人的安危。
不远处河岸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守着几乎没怎么动的担子,呆呆地望着冷清的河面。往日的这个时辰,他的饼早就卖完了,可今天,直到日头偏西,还剩下一大半。他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大多面带忧色,很少有人驻足光顾他的生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造孽啊……这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吃饼……”最终,他还是慢吞吞地将没卖完的、已经冰冷的饼子一个个收拢进担子里,准备早早收摊回家。乱世之中,升斗小民所求的,不过是一口安稳饭,一个太平年景,然而这最朴素的愿望,此刻也成了奢望。
与秦淮河的冷清形成对比的,是南京各座城门的异常“热闹”。尤其是通济门、聚宝门这些连接水陆要冲的城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守城的兵卒数量明显增加了,而且不再是往日那副懒散模样,一个个如临大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出的人。军官按着腰刀,在城门口来回巡视,呵斥声不绝于耳。进出城的人群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不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慌。
一个试图运一批绸缎出城的商人,姓王,正点头哈腰地凑到一个守门把总身边,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手里隐秘地递过去一小锭银子:“军爷,行行好,小本生意,就指着这批货周转了。家里老小都等着米下锅呢,您通融通融……”
那把总飞快地瞟了一眼银子的大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极其自然地一把抓过,掂了掂,迅速塞进袖袋里。然后,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快走快走!磨磨蹭蹭的!检查完了就赶紧出城!再晚些时候,上头下了严令,想走都走不了了!”他的语气粗暴,带着一种末日将至前的浮躁与贪婪,仿佛能多捞一点是一点。
王商人连声道谢,赶紧招呼脚夫推着货车出城,额头上却已沁出冷汗。他心中暗骂这些兵痞趁火打劫,却又无可奈何。他出城并非全为生意,更多是想把家小先送到城外乡下的亲戚家避一避。城里的气氛让他感到窒息,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排队的人群中,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紧紧攥着孩子的衣角,眼神惶恐地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兵卒,低声对孩子说:“儿啊,抓紧娘,咱们进了城找到你舅舅就没事了……”她是带着孩子从江北逃难过来的,本以为南京是天堂,却发现这里似乎也并不安全。
一个老儒生模样的老人,看着这乱象,摇头叹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城门失察,军纪涣散,此乃亡国之兆啊……”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引得周围几人侧目,眼神复杂。
当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寂,南京城被夜幕笼罩时,一些更隐秘的活动在阴暗的角落悄然展开。
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后堂,掌柜的屏退伙计,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昏暗的油灯下,他对面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直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这是城里几位大人府上的回信,”掌柜的压低声音,从柜台暗格里取出几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他们需要更确切的保证,关于……田产和功名。”
那中年人,正是星火营潜入城中的细作头目之一,他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放心,苏都督和太子殿下金口玉言,说话算话。只要他们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既往不咎,且有功名在身者,新朝科举依旧认可。至于田产,只要非强取豪夺,皆予保全。”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推到掌柜面前,“这是给几位大人的‘安家费’,事成之后,另有封赏。”
在一条狭窄的、散发着霉味的巷子里,一个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当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墙角时,迅速将一个小纸卷塞进了墙缝的砖块后面。片刻后,一个黑影闪过,取走了纸卷。那里面是今夜城防军换岗的时间和口令。
而在一些勋贵府邸的后门,也有黑影悄无声息地出入,带着北边的承诺和沉甸甸的金银,也带着城内权贵们犹豫不决的试探和讨价还价。
星火营的细作网络,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深入到了南京城的肌理之中。他们利用城内弥漫的恐慌和对马阮政权的不满,将《告江南士民书》的内容和更具体的承诺,像播种一样撒向各个角落。承诺(保全性命、财产、功名)与恐惧(城破后的不确定性与战火),成为了两种最有效的催化剂,不断地侵蚀、瓦解着南京城内部抵抗的意志,加速着这座百年古都从内部发生质变的过程。
在这个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夜晚,卖炊饼的老汉或许正在为明天的生计发愁,逃难的妇人或许正在寻找栖身之所,茶肆里的老客们或许还在为米价叹息,而真正决定这座城市命运的交易与谋划,正在灯火阑珊处和黑暗的角落里,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市井小民的浮生百态,与庙堂之上的权谋诡计,共同构成了南京城陷落前夜,一幅真实而残酷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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