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块巨大的深色天鹅绒,温柔地覆盖了鹿人店。 白日的喧闹渐渐沉寂,只余下草丛间秋虫的唧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大自然哼唱的催眠曲。
兔爷下午那场“面具惊魂”的余波似乎已然散去——至少表面如此。诡计、天禄和赐福这三小只,确实并未太关注兔爷后续是如何从石化状态恢复,以及他整个晚上都如何用一种混合着羞愤、不甘和愈发浓烈好奇的眼神偷偷瞟着四不像的。
晚饭是在一种看似寻常实则微妙的氛围中度过的。天禄依旧是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吃得欢快,珠光蓝白的皮毛上不小心沾了酱汁,被赐福悄悄用爪子蘸水擦掉。
赐福依旧安静,但那双眼眸,在看向诡计时,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和依赖。或许是在下午的玩耍中,三小只之间那种无形的纽带,的确又悄然紧密了一丝。诡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异色瞳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内心深处某个地方,觉得这寻常的夜晚也变得格外柔软。
被天禄拖着用完那顿其实味道还不错的晚饭(四不像在伙食上倒是从不克扣),诡计拍了拍吃得圆滚滚的天禄的脑袋,又对安静待在旁边的赐福轻轻说了声“晚安”,便扇动那四片边缘洒落星尘的半透明翅膀,轻盈地飞向了自己在树上的小屋。
树屋不大,却布置得温馨。窗口悬挂的萤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窗外漏进的月光交融。诡计舒展了一下身体,粉蓝色的绒毛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熟练地窝进铺着软垫的角落,掏出了他的宝贝——爪机。
“嘀”的一声轻响,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一蓝一红的异色瞳中。
夜生活,正式启动~
夜色渐深,树屋窗外,连秋虫的鸣叫都变得稀疏,月光如练,静静流淌。爪机上闪烁的光影再也吸引不了诡计的注意,他有些意兴阑珊地关掉了屏幕,将那点人造的光亮掐灭。树屋内顿时被更浓重的幽蓝夜色笼罩,只有窗口萤石和漏进的月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一种莫名的空寂感,如同细微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白日里的热闹与操心褪去后,独处的安静有时会变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难熬。
诡计将自己往软垫深处埋了埋,粉蓝色的绒毛似乎也失去了些光彩。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低声唤道:
“喂……”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很快消散在寂静里。
没有回应。
他抿了抿嘴,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复杂,像是懊恼,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后的别扭。他稍稍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上了命令式的口吻:
“出来。”
依旧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呜咽。
诡计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耐心,又或者是终于卸下了一层伪装,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知道你在。”
这句话落下后,寂静又持续了片刻。就在诡计以为这次召唤又要失败,准备自嘲地扯扯嘴角时——
一种奇妙的触感自身后传来。不是实体的重量,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仿佛光影交错,空气微微扭曲,一个与他形态别无二致的、由更浓重阴影和些许恶质能量构成的粉蓝色麒麟,悄无声息地显现。
那幻影般的麒麟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慵懒,从背后环抱住了诡计的本体,下巴亲昵地、却带着十足挑衅意味地枕在了诡计的肩膀上。冰凉与温热两种矛盾的体温,通过相贴的部位传递过来,带来一阵战栗。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裹挟着温热的气息,故意吹拂在诡计敏感的耳廓:
“哦?”
那声音里浸满了夸张的讶异和浓浓的戏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舌尖绕了三绕才吐出。
“我们高贵善良、连‘无聊’这种微不足道的小情绪都不敢坦然承认的本体~” 幻影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像蜜糖,却又带着尖锐的刺,“终于舍得放下你那无谓的矜持,来呼唤你这位‘卑劣’、‘邪恶’、‘见不得光’的另一半了~?”
他的用词极尽自贬和嘲讽之能事,环抱着诡计的前爪却收得紧了些,仿佛要将这具温暖的身体更深入地嵌合进自己虚无的怀抱里。一蓝一红的异色瞳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与诡计本体的异色瞳相对,里面跳动着恶劣又愉悦的光芒,仿佛在欣赏本体脸上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窘迫或恼怒。
“得了吧,陪我玩会游戏?聊天也行。”
诡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他并没有试图挣脱那个看似亲昵实则充满掌控欲的拥抱,只是偏了偏头,异色瞳的余光勉强能瞥见肩上那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脑袋。他知道这“另一位”的恶劣性子,硬碰硬只会让对方更来劲,不如直接提出看似寻常的请求。
果然,幻影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带着浓浓慵懒和嫌弃的鼻音:“嗯~懒~得~”
他故意拉长语调,下巴在诡计肩窝处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恶劣的笑意,气息再次吹入诡计耳中,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如……来调教你~看你露出更有趣的表情,可比什么游戏都有意思多了~”
那声音低沉而诱惑,仿佛恶魔的低语,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诡计无声地叹了口气,对于这种直白的挑衅,他选择了一种更有效的方式。他微微垂下眼睫,用一种听起来颇为无奈,甚至带着点放弃挣扎的语气,轻声说道:
“……那我找四不相聊天了。”
“四不相”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无声的咒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诡计能清晰地感觉到,环抱住自己的那只虚无的爪子骤然收紧了几分,甚至带来了一丝轻微的、被勒紧的错觉。身后幻影周身那股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沉寂。
紧接着,一个冰冷、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的词,砸入了他的耳膜:
“……不准。”
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和慵懒,只剩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独占欲。
诡计的心微微一动。他知道,他戳到对方的软肋了。他趁热打铁,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于……撒娇的意味?尽管出口的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那陪我。”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身后的幻影似乎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恶劣的本性让他想继续唱反调,但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念头占了上风。
最终,一个极其轻微、带着巨大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鼻音响了起来:
“……嗯。”
这声“嗯”又轻又闷,仿佛是从喉咙深处不情愿地挤出来的。环抱着他的力道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松开,那颗脑袋也依旧枕在他的肩膀上,只是安静了下来,仿佛在无声地宣告:陪你可以,但得按我的方式来陪。
诡计的嘴角,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话说为什么提四不相你就这样了?”
诡计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树屋里荡开圈圈涟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环抱着他的幻影,那原本就介于虚实之间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沉默了片刻,一个与之前戏谑慵懒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那声音里……竟然裹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像是被刺痛后的委屈。
“你说为什么……”
这低语仿佛不是经过思考,而是直接从某种深藏的情绪裂缝中渗出来的。紧接着,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如同冰锥,带着近乎控诉的意味,化作滚烫又冰冷的气音,紧紧贴着他的耳廓炸开:
“他凭什么……” 幻影的声音几乎成了贴在诡计耳边的气音,带着一种尖锐的质疑,“凭什么能让你那么依赖?凭什么你一迷茫、一软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每一个“凭什么”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无声处。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一种扭曲的嫉妒。
“凭什么他就能是光,是支柱,是温柔乡?而我,” 幻影的语调骤然下沉,带上了浓烈的自嘲和怨怼,“就是见不得光的阴影,是卑劣的诱惑,是需要被警惕的‘另一面’?”
这连珠炮似的质问,仿佛将长久以来压抑的不平与愤懑瞬间倾泻而出。然而,就在情绪即将决堤的边缘,幻影像是猛地惊醒,骤然刹住了车。
那尖锐的气息瞬间收敛,如同变脸般,光速切换回了那种玩世不恭、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慵懒腔调,仿佛刚才那充满痛苦的质问只是诡计的错觉:
“怎么?就准你有个温柔乡,不准我有点小脾气了?本体大人还真是霸道呢~” 他用夸张的语气掩饰着刚才的失态,甚至用虚无的爪子轻轻戳了戳诡计的腰侧,试图将气氛拉回他熟悉的、安全的“调戏”轨道。
但或许是觉得这样还不够,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恶劣和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敷衍:
“啧,反正……你现在这副失忆的傻样子,跟你说了也不明白。” 他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诡计,也像是在自嘲,“或许我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我的所有物,心里总惦记着别的家伙?”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耍无赖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语气,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画上了休止符:
“总之,不准就是不准,没有为什么~”
说完,他将脑袋更深地埋进诡计的颈窝,环抱的力道重新收紧,仿佛要通过这种近乎窒息的贴近,来宣示某种所有权,并阻断一切进一步的追问。
树屋内重新陷入寂静,但空气里却弥漫着比之前更加复杂的情绪。诡计能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不属于自己的、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具虚无身体里传来的、难以平息的悸动。
他沉默着,异色瞳在月光下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失忆的屏障依然存在,他无法完全理解这强烈的敌意和委屈从何而来,但那真切的情感波动,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那……你和四不相什么关系?”
诡计感觉自己可能真的在作死的边缘试探了。那个关于“关系”的问题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关系?”
幻影发出了一个黏糊糊的音节,像是融化的蜜糖,却又带着淬毒的甜意。他故意将温热而冰冷的气息,精准地吹拂在诡计耳廓最敏感的那片绒毛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自控的战栗。
“难道非要说得那么明白吗?我亲爱的本体~”
那声音充满了某种危险的诱惑。一只虚无的爪子抬了起来,带着若有似无的触感,虚虚地划过诡计的脖颈曲线。
那里是命脉所在,这动作既像是情人间的亲昵抚摸,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幽微的威胁。
“硬要说的话……” 幻影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索然,仿佛提及这个话题本身,就耗去了他不少兴致,甚至还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或许未曾察觉、或者说不愿承认的酸意,“大概就像是,一面被打得粉碎的镜子……那勉强粘合起来的两面吧。”
这个比喻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他顿了顿,声音里嘲弄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交织:
“他守着你看不见的、那些金光闪闪的‘过去’,” “过去”二字被咬得略带讥诮,“而我呢?占着你这乱七八糟、恨不得甩掉的‘现在’。”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种自厌般的尖锐:“他是你迷茫时第一个就想扑进去寻找安慰的‘指引’,是永远正确的光明。而我呢?” 他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大概是你快要掉下悬崖、走投无路时,才会不得不抓住的、那根唯一伸手可及却满是尖刺的毒藤吧?抓住了会疼,不抓住……会死。”
但紧接着,玩世不恭的面具又被迅速戴上,他将所有流露的脆弱瞬间收起,转而用一种近乎胜利者的、带着点得意洋洋的语气,凑在诡计耳边低语:
“不过啊,现在紧紧抓着我这根‘毒藤’不肯放的,可是你自己哦~我失忆了的小笨蛋。”
“诶?” 诡计的脑子彻底乱了。一面破镜的两面?过去的守护者与现在的占据者?光明的指引与带刺的毒藤?
这些矛盾的、充满冲击力的比喻在他空白的记忆里撞不出任何回响,却莫名地让他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胀。他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比如“破镜”因何而碎,“毒藤”为何而生……
然而,下一秒,所有未出口的疑问,都被堵了回去。
不是用爪子,也不是用言语。
是另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具有冲击力、也更加……暧昧的方式。
幻影低下头,用他那虚无却带着清晰触感的、微凉的唇,精准地覆上了诡计因惊愕而微微开启的嘴。
这是一个算不上温柔的吻,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惩罚,一种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封印。
它粗广暴地截断了所有追问的可能,将一切混乱的思绪,都强行按进了这片突如其来、带着掠夺意味的亲密接触之中。
诡计的异色瞳骤然睁大,大脑一片空白。
树屋内外,万籁俱寂。只有月光,无声地注视着这纠缠的、一体双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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