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同被撕碎的星屑,悄无声息地从爪缝间流走。或许只是几个日落月升,或许已漫长足以让遗忘的尘埃覆盖住一些刻意掩埋的痕迹。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对于另一个“自己”。
幻影即便维持着q版形态,那份源于本能的、针尖般的敏锐却未曾削减。
他冷眼瞧着诡计那些看似无意间流露出的熟稔,对那些本应“遗忘”的旧事细节过分的淡然,以及偶尔望向四不相方向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绝非失忆者该有的复杂暗流。拼图碎片一点点累积,最终在他意识里拼凑出一个让他都想嗤笑的结论。
终于,在一个连月光都显得多嘴的夜晚,当诡计又对着虚空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与“失忆麒麟”人设截然不同的讥诮时,幻影再也忍不住了。他那缩小了但毒性浓缩了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细针,直接扎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喂,笨蛋,”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洞悉一切的恶劣快意,“戏演得差不多得了吧?你那点陈年老旧的记忆库……其实早就重启完毕了,对不对?”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或否认。
诡计闻言,先是顿了一下,随即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像风吹过荒芜原野上的枯骨,带着一种苍凉的、事已至此的释然。他转过头,异色瞳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看向那团迷你版的、自己最不堪也最真实的倒影。
“嗯……”他承认得异常干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之前的记忆,是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抬起一只爪子,指尖仿佛在虚空中勾勒那无形的疆域。
“目光所及,意识所触,皆被厚重粘稠的、灰蒙蒙的雾气笼罩。那是比深渊更彻底的虚无,是连回声都会被吞噬的死寂。”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种回溯过往时特有的渺远。
“但在那片混沌的中央……沉埋着一个‘原点’。” 他的爪子虚虚握拢,仿佛抓住了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它被层层迷雾封锁,像是被时光和某种力量共同封印的核。不知从何时起,我感觉到……它似乎微微地松动了。外壳上出现了细微的、几不可查的裂纹。”
诡计的眼神放空,似乎再次沉入那片内心的景观。
“我努力地回忆着,像困兽撞击着囚笼,用尽全部的精神力去触碰、去撬动那个原点。” 他微微摇头,带着一丝无奈的嘲弄,“但它只是……沉重地、抗拒般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搅动了周围的雾气,让几缕被遗忘的光景泄漏出来,但很快,一切又复归沉寂。核心依旧紧锁,真相依旧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及本质。”
他放下爪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所以,你说得对,也想错了。记忆是回来了,但……更像是一本被水浸过、页面粘连、字迹模糊的残卷。翻得动,却读不顺。”
这一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次对自身状态的剖白。
对象是这个由他而生、与他一体两面的幻影。在这片被夜色笼罩的寂静里,面对唯一一个无需伪装的存在,他难得地卸下了“失忆”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片依旧荒芜、依旧充满未解之谜的内心废墟。
幻影安静地听着,难得的没有插科打诨。
幻影难得地没有立刻用尖刻的言语反击,那片迷你阴影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仿佛连周遭的光线都因这份沉默而微微凝滞。诡计的话语在空气中漾开细小的涟漪,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虚脱感。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幻梦,裹挟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孩子气的委屈:
“其实……”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积攒承认的勇气,“如果真有选择的话,我绝不会……去撬动那个‘原点’。”
他的爪子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在抵御某种无形的寒意。
“我宁愿它永远沉睡在那片浓雾里,就当那是一场漫长的、浑噩的安眠。毕竟……”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事与愿违的苦涩,“我怎么会知道,当迷雾散开,它告诉我的第一件事……竟是四不相,早就已经……”
那个“死”字,像一块烧红的炭,哽在喉咙口,灼得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接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真相迎面重击后的茫然与无措:
“我脑海里的那个他……那个会对我说‘我在哦小星花’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四不相……不过是我那些破碎的、带着滤镜的记忆碎片,自顾自拼凑起来的聚合体。是一个……我为自己量身定制的,精致又残忍的幻影。”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异色瞳里倒映着虚无,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由自己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空中楼阁。
“我每天……每天都在和一段冰冷的回忆对话,向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温暖寻求慰藉。还自欺欺人地,把它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这句话里的自嘲,浓得化不开,比任何外在的指责都更让人心头发涩。
那份委屈,并非源于被欺骗,而是源于自我欺骗被无情戳破时,那份无所适从的、赤裸裸的疼痛。像是一个精心维护了许久的、赖以生存的谎言,突然被自己亲手拆穿,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幻影依旧沉默着,但那团小小的阴影边缘,似乎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丝。或许,连这个代表着阴暗面的存在,也在此刻,品尝到了那份源自本体灵魂深处的、无法作伪的苦涩。
良久的寂静后,幻影才用一种异常平淡、却少了惯常恶意的声音,轻轻“啧”了一声。
“所以,”他总结道,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你不仅是个笨蛋,还是个……连自己都骗的,顶级笨蛋。”
幻影那带着刺的直白,像一根针,戳破了最后那点强撑的伪装。诡计没有反驳,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窗外那片望不穿的夜色里,仿佛能从黑暗中打捞出答案。
“嗯…或许是吧。” 他声音飘忽,像蒙着一层水汽的琉璃。
沉默像墨滴入水,缓缓洇开。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黏稠的思绪里艰难剥离出来:
“就像你说的…四不相,守着那个…我看不见、也回不去,却拼了命都想抓住的‘过去’。他是一座建立在废墟上的黄金宫殿,每一砖一瓦都刻着‘我曾被爱过’的铭文,辉煌,但…没有温度,也再也走不进去了。”
他的视线微微偏移,似乎落在了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那里或许悬浮着迷你幻影的身影。
“而你…占着我这具乱七八糟、千疮百孔,恨不得当场格式化一键清空的‘现在’。你是这满地狼藉里长出的最顽劣的毒藤,缠着我的手脚,时刻提醒我那些不堪、狼狈和…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念头。”
他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迷失。
“过去是座封存的陵墓,华丽但已死寂。现在是片泥泞的沼泽,挣扎只会越陷越深。”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个站在十字路口却找不到任何路标的人才会有的茫然。
“那我呢?” 他问,像在问幻影,问夜空,也问自己空洞洞的心。
“我到底…该选什么?我该…干什么?”
“选择一个早已腐朽的幻影,拥抱这段自欺欺人的温暖?还是认命地躺平在这摊烂泥里,和你这个‘现在’的麻烦精互相折磨到时间的尽头?”
“或者…还有第三条路?”
他的疑问悬浮在寂静里,得不到回答。
幻影罕见地保持了缄默。那团迷你阴影仿佛融入了更深的夜色,连惯常的、带着电音杂讯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似乎知道,此刻任何插科打诨或尖锐点评,都是对这片沉重迷茫的亵渎。
诡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爪掌上,仿佛那错综复杂的纹路里,镌刻着无解的命运密码。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却又字字砸在寂静的心湖上,漾开苦涩的涟漪。
“或者……”他拖长了尾音,像在试探一个极其陌生且烫嘴的词汇,“……我该去找……未来?”
可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更深的困惑与无力感缠绕、扼住。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自问自答,语气里充满了自我解构的荒诞感:
“可为什么?凭什么?”
“挥霍虚度的岁月,和反思自省的岁月,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毛线,被一只顽劣的猫玩弄于爪下,死死纠缠在一起,打成无数个死结。分不清哪段是麻木,哪段是痛楚,最终混合成一种扭曲而炽烈的、名为‘经历’的混沌颜色,糊在灵魂的画布上,难看又醒目。”
他抬起眼,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树屋的墙壁,看到了更宏观、也更令人无力的图景。
“生活……它好像同时在前进和倒退。脚步迈向下一个日出,灵魂却溺死在昨天的黄昏里。像一台卡住了倒带键的留声机,刺啦作响,播放着走调的记忆,却妄想唱出未来的旋律。”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那是一种源于方向感彻底丧失的虚脱。
“我该怎么活……?”
“是继续扮演那个‘失忆’的幸运儿,贪婪地吮吸着偷来的宁静,假装脚下的薄冰永远不会开裂?还是撕开所有伪装,跳进那片名为‘真相’的、可能冰冷刺骨的海域,赌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彼岸?”
“被称作‘现实’的这一切……”他最后近乎叹息般地低语,带着一种超然的、却也无比悲凉的洞悉,“也不过是更庞大虚幻中,一场相对持久些的过眼云烟罢了。”
话语的余音消散在空气里,没有回答,也没有指引。
只剩下一个迷失在时间夹缝中的灵魂,对着无边无际的虚无,发出无人能解的叩问。
“……抱歉……” 这声低语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那片迷你阴影猛地一颤。幻影循声望去,借着从窗口渗入的、被稀释了的月光,看到诡计飞快地侧过脸,但那一闪而过的眼角,分明带着几点被强行压抑下去、却依旧折射出微光的晶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沉重的迷茫、尖锐的自嘲、无解的叩问,最后竟沉淀成了一句对自己、或是对这无奈境遇的道歉。
“就当……一场梦好了。” 诡计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幻影听,又更像是在疲惫地催眠自己。他不再看任何“人”,像一只受伤后急于躲回巢穴的幼兽,动作有些仓促地,把自己整个儿塞进了柔软的被子底下,蜷缩起来,试图用黑暗和温暖筑起一道临时的屏障。
那团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包,无声地传达着“请让我独自待会儿”的信号。
幻影悬浮在原地,能量体的边缘微微波动着。他那张惯于吐出刻薄言辞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反击的话,比如“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或者“梦?你现在经历的就是个大型噩梦体验包!”。
但最终,那些恶劣的词汇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咂嘴声,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嫌弃,却又奇异地混合了一丝…笨拙的缓和。
“得了吧,笨蛋。” 幻影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股子欠揍的调调,但音高降低了些许,少了几分尖锐。他那q版的小小能量体,“哧溜”一下,像一道有自我意识的微光,也钻进了被子里。
然后,在那片被黑暗和织物包裹的狭小空间里,他伸出那双半透明的小爪子,用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近乎霸道的力道,牢牢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那个正在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温度略高的本体。
这是一个沉默的、带着能量体特有微凉触感的拥抱。
被突然抱住的诡计身体僵硬了一瞬。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了几秒。随即,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却明显松动了的嗤笑。
“呵……小小的,才可爱~” 诡计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料传来,闷闷的,但那股自嘲的沉重感散了些,反而染上了一点拿他没办法的、极淡的笑意。
幻影没有回嘴,只是收紧了小爪子。
pS:
这章疑似作者写作文写疯了后的写的()
喜欢有兽焉:记忆尘埃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有兽焉:记忆尘埃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