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计几乎是用爪子“撞”开了那扇看似普通、实则可能隔绝了无数秘密的木门。
内室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茶香,混杂着陈旧书卷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香炉闪烁着一点暗红,以及书案上一盏孤灯,映照着那个永远戴着银白面具的身影。
四不像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听到破门而入的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用那副清越中带着惯常敷衍的语调慢悠悠地说:
“进门前要敲门,这是基本礼仪。损坏门板,从你下月……哦,你好像还没领过工钱,那就从你未来的工资里扣。”
这种时候还在算计钱!
诡计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委屈、不被重视的愤怒以及层层叠叠的疑虑,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几个大步跨到书案前,爪子“砰”地一声按在案上,震得那盏孤灯灯苗剧烈摇晃。
“四不像!”诡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逼人,“你别跟我装傻!前天!就在外面!我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紧紧盯着面具下那双唯一能窥见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四不像终于放下了竹简,抬起头。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诡计预想中的惊讶、关切,或是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今天下雨了”之类的寻常小事。
“嗯哼,”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呢?你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看来天兵的业务水平有所下降啊。”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简直比幻影的毒舌更让人火大!
“好好站着?!”诡计气得差点原地表演一个麒麟喷火,“我差点就魂飞魄散了!数以万计的天兵!不是闹着玩的!这可是在你的地盘上!你作为店长,难道一点都不知情?还是说你知道,却根本不在乎一个临时工的死活?!”
藏在诡计绒毛里的幻影似乎也被这气氛点燃,虚弱但顽强地发出“滋滋”的嘲讽电音:“看吧……笨蛋本体……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四不像轻轻“啧”了一声,目光扫过诡计爪间那团躁动的黑影,似乎觉得有点吵闹。他重新看向诡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的、诡计无法立刻读懂的情绪。
“吵死了。”他先是对幻影做出了评价,然后才对着诡计,不紧不慢地说:“鹿人店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缘分和气运。你与天兵有此一劫,是你的因果,也是你的造化。我若事事插手,这店岂不是成了避难所,而非清净地了?”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看似有理,实则屁用没有!
“因果?造化?”诡计简直要气笑了,“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我被打个半死?这就是你所谓的‘清净地’的规矩?!”
四不像沉默了片刻,内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勾勒出诡异的图案。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诡计,有些路,必须你自己走。有些劫,必须你自己渡。我若提前插手,改变的或许不只是结局,还有你本该经历的……‘成长’。”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具,深深地看了诡计一眼,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况且,你不是因祸得福,对你的‘另一半’,了解得更深刻了些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针,精准地刺中了诡计心中最混乱、最不愿面对的区域——他与幻影的关系,那场战斗后更加模糊的自我认知。
四不像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甚至可能比诡计自己更早看清了诡计与幻影之间那扭曲而紧密的联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窥探感席卷了诡计。他发现自己满腔的怒火,砸在四不像这团棉花上,不仅毫无效果,反而被对方轻飘飘几句话引向了更深的迷惘。
他张了张嘴,还想质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语塞。
四不像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拿起竹简,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下达了逐客令:
“没事就出去吧。既然没死成,今天的活儿还得干。后院那堆被昨天……嗯,‘热闹’波及的草药,记得去收拾一下。损坏的,照价赔偿。”
诡计站在原地,爪子紧紧握起,又无力地松开。
他得到答案了吗?好像有,又好像更没有。
四不像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重新沉浸回竹简中的神秘店长,带着一肚子比来时更盛的疑惑和冰凉,默默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内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茶香,也仿佛隔绝了真相。
幻影在他爪子里发出细微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诡计抬头,看着鹿人店窗外依旧明媚的天空,却只觉得那阳光,冰冷刺骨。
昨天的死里逃生,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微不足道的开场哨。
沉重的木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诡计那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巨大困惑的背影。几乎就在门缝完全闭紧的同一瞬间,内室里那副高深莫测、慵懒从容的假面瞬间崩塌。
四不像“呼”地一下从榻上弹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日常躺平的资本家。他一把扯松了压根不存在的领口(纯粹是心理动作),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般长舒一口气。
“呼……差点没绷住。”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银白面具都仿佛透出一丝后怕的油光,“这小子,瞪起眼来还挺吓兽……”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手忙脚乱地铺开一张明显是特制的、带着淡淡灵光信纸,抓起毛笔蘸饱了墨,却又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等等等等……我刚才那么说,没问题吧?”四不像歪着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完全没了刚才在诡计面前的运筹帷幄。“上面是让这么说的吗?‘因果’、‘造化’、‘成长’……这词儿够不够玄乎?够不够有逼格?有没有准确传达出‘我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能明说你自己悟去吧’的中心思想?”
他烦躁地用毛笔杆挠了挠面具边缘,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吐槽归吐槽,任务还是得完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上面”交代的要点,开始落笔。笔走龙蛇,字迹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禀报:目标‘归迹’已初步经历‘外部压力极限测试’,反应激烈但核心稳定,与阴影面‘幻影’互动模式出现新变化,羁绊似有加深迹象。已按计划进行‘模糊引导’,未透露关键信息。其情绪目前处于困惑与愤怒阶段,下一步‘内部认知引导’请求指示。另:鹿人店部分设施在测试中受损,申请维修经费及精神损失补偿。
——四不像 呈上”
写完,他吹干墨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尤其是经费申请部分,字迹格外清晰。然后,他指尖腾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轻轻点在信纸一角。信纸无声地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穿过屋顶,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四不像才彻底放松下来,重新瘫回榻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小声嘀咕:
“唉,当个店长可真不容易。又得当谜语人,又得帮忙擦屁股,还得自掏腰包垫钱……上面要是不给报销,我就从这小子的未来工资里扣!扣十倍!”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场精神紧绷的对话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
而另一边,诡计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揣着依旧在碎碎念的幻影,满心沉重和冰凉地走向后院,看着那片在昨天大战中变得狼藉的草药田,只觉得前途一片迷雾,甚至开始认真思考现在辞职跑路还来不来得及。
他绝对想不到,那个刚刚把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神秘店长”,此刻正像个刚完成恶作剧的孩子一样,一边心疼地计算着损失,一边美滋滋地等着“上面”的报销款和下一步“剧本”。
鹿人店的新一天,就在这巨大的信息差和某人单方面的郁闷中,继续鸡飞狗跳地展开了。
诡计耷拉着脑袋,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蔫了吧唧的粉蓝色蘑菇(还是超大号会走路的那种),慢吞吞地挪回大厅。刚才和四不像那场云山雾罩的对话,非但没解开他心头的疙瘩,反而像又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糨糊,又闷又堵。
他满脑子都是四不像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还有那些“因果”、“造化”、“成长”之类的鬼话。凭什么他差点被打成麒麟饼,在别人嘴里就轻飘飘成了“必要的经历”?这不就跟对快饿死的人说“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一样离谱吗?!
“诡计!你回来啦!” 天禄永远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他像颗毛茸茸的蓝色炮弹一样冲到诡计面前,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单纯的好奇,“四不像跟你说什么啦?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玩的任务?”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找店长谈话通常等于新冒险或新零食。(显然之间的网游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赐福也轻轻走了过来,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他比天禄细心得多,立刻察觉到了诡计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双橘黄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他小声地问:“诡计……你没事吧?店长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想到了之前幻影的事,生怕四不像因此责怪诡计。
诡计看着眼前这两双清澈见底、充满关切的眼睛,心里那点郁闷和委屈更重了。跟四不像那种老狐狸比起来,这两只貔貅简直单纯得像两张白纸!他张了张嘴,一肚子槽想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他说“你们老板可能是个冷血幕后黑手,看着我差点被打死还说是为我好”?
他最终只是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尾巴都没精打采地拖在了地上,有气无力地哼哼:“没什么……就是觉得,给资本家打工,心累。”
“心累?”天禄歪着头,显然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深刻含义,“是饿了吗?我那里还藏了半块点心!”
赐福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轻用脑袋蹭了蹭诡计的前腿,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诡计不开心,他是能真切感受到的。
就在这时,被诡计揣在怀里的幻影,似乎恢复了一点能量,找准机会就开始阴阳怪气,声音虽小,但足以让近处的诡计和听力敏锐的貔貅们听见:
“呵~笨蛋本体,现在知道谁才是跟你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吧?外面那些家伙,一个个都靠不住!只有我,才是你最‘真实’的一面!” 他那q版的身体还努力扭动了一下,试图增加说服力。
天禄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诶?小诡计又说话啦?”
赐福则是对“靠不住”这个词反应很大,他有些生气地对着幻影的方向低吼:“你、你不许胡说!店长他……他肯定有他的道理!”
诡计被这混乱的场面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单纯关心他的伙伴,一边是拼命挑拨离间的“自己”,远处还有个不知是神是鬼的谜语人老板……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烦恼都甩出去。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他提高音量,带着一丝麒麟的威严,“干活干活!四不像说了,后院的草药田被昨天……呃,被我不小心弄乱了,得去收拾!”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试图把生死之战降格为“不小心弄乱”。
天禄一听“干活”,虽然有点失望不是去玩,但还是积极响应:“好!我去帮忙!”
赐福也点了点头,但看向诡计的眼神依旧充满担忧。
诡计深吸一口气,任命般地朝着通往后院的门走去。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沉……啊呸,是自然直!
当前首要任务:收拾烂摊子,防止四不像找到更多扣他(未来可能存在的)工资的理由!
至于真相……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揪掉四不像那张破面具,看看到底藏着什么!
想到这里,诡计爪子上不自觉用了点力。
“嗷!笨蛋本体!你轻点!我这高级能量体快被你捏散了!”幻影发出一声惨叫。
诡计:“……闭嘴,再吵真把你当肥料埋进草药田。”
喜欢有兽焉:记忆尘埃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有兽焉:记忆尘埃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