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牙号”拖着残破的躯体,如同一位濒死的巨兽,在寂寥的星海中艰难航行。舰桥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克劳德博士那冰冷癫狂的日志内容,如同一种精神上的剧毒,侵蚀着每一个知晓其内容的人的内心。那不仅仅是一个计划,那是一个旨在将所有人性、所有差异、所有“不完美”都彻底碾碎、投入熔炉的冰冷宣言。
生存的压力前所未有地巨大。他们不仅需要修复创伤、躲避联邦可能的追兵,更要面对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近乎神魔的敌人。
“导航数据解析出来了。”莉亚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专注,“从那个死去的导航官个人终端里恢复的部分碎片化数据指向了一个最近的、编号为G-47的殖民星系。联邦记录显示那是一个三等资源星,主要产出一种用于星舰装甲基础镀层的惰性金属矿,守备力量应该很薄弱,甚至可能已经被联邦近期混乱的局势所影响。”
赤瞳盯着星图上那个黯淡的光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发出笃笃的声响。“G-47……资源星……薄弱守备……”她沉吟着,“我们需要补给,需要能源,需要修复‘血牙号’和‘苍穹’的零件,哪怕是最基础的。没有补给,我们就是一块飘在太空里的废铁,等死而已。”
“但风险很大,”林风靠着墙壁,虚弱地提醒道,他的左臂依旧传来阵阵隐痛,“联邦肯定已经发出了对我们的通缉令,任何殖民星都可能收到警报。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陷阱?”赤瞳冷笑一声,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是陷阱,也得去踩!我们现在还有选择吗?‘血牙号’的能源撑不到下一个潜在坐标点。‘苍穹’需要维护,雷恩需要更稳定的医疗环境!守备薄弱……哼,正好省事了。如果是陷阱,那就撕碎它!”
她的决断不容置疑。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对潜在风险的顾虑。
“设定航线,目标G-47星系。全员做好战斗准备,但也准备好进行‘友好贸易’。”赤瞳的命令带着星盗特有的双重准备——一手能量枪,一手交易袋。
“血牙号”调整了残存的推进器角度,带着悲鸣般的震动,滑向未知的命运。
经过一段并不算漫长的亚空间跳跃(“血牙号”的老旧引擎已无法支持长距离跃迁),飞船脱离了跳跃状态,眼前出现的是一颗灰黄色的行星。它看起来贫瘠而缺乏生机,巨大的矿坑如同星球表面的丑陋伤疤,稀薄的大气层下可以看到零星分布的工业设施和居住穹顶。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联邦巡逻舰队迎上来。太空港区域显得异常冷清,只有几艘老旧破败的民用运输船和采矿船停靠。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行星,试图扫描地表情况并寻找合适的着陆点时,地面的反应异常奇特。
没有防空炮火锁定,没有警戒信号发出。相反,分布在星球各处的、原本用于矿脉勘探的大型地质扫描阵列,竟然齐齐转向,将功率开至最大,对准了缓缓进入大气层的“血牙号”!
“他们想干什么?用扫描仪攻击我们?”一名星盗愕然道。
但下一刻,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扫描阵列并非攻击,它们释放出的复杂能量波束轻柔地笼罩住“血牙号”,尤其是其后部拖曳着的、依旧处于沉寂状态的“苍穹”机甲。
紧接着,通过公共频道,传来无数杂乱而激动的信号,使用的是口音古怪但能勉强听懂的通用语:
“信号!强大的生命信号!和圣典记载的一样!”
“天神!是天神回应我们的祈祷了!”
“看那形态!那光辉!是钢铁之神!行走星宇的巨神!”
还没等赤瞳等人反应过来,地面上的情况更是让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只见在各个矿区的入口处,居住穹顶的广场上,成千上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矿工和殖民者,如同潮水般涌出。他们无视了恶劣的环境和监工的呵斥(似乎监工们也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纷纷朝着天空中的“血牙号”和“苍穹”跪拜下去!
他们叩首,他们祈祷,他们泪流满面,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和喜悦。那场景,无比诡异,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这是怎么回事?”莉亚看着监视器上传回的画面,完全无法理解。
零号则皱紧了眉头,她的感知更加敏锐:“他们的情绪……非常复杂。有极致的崇拜和希望,也有深埋的恐惧和绝望。他们似乎……把‘苍穹’,或者说把我们,当成了某种……救世主?神灵?”
赤瞳也愣住了,她预想过遭遇抵抗、遭遇欺骗,甚至遭遇埋伏,但绝对没预想到会是这种……万人跪迎的场面。
“降低高度!保持警惕!联系地面,问问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赤瞳下令,她可不信什么神灵显灵,事出反常必有妖。
“血牙号”缓缓降低高度,悬停在一处最大的矿坑聚集区上空。地面的跪拜人群更加激动,欢呼声和祈祷声甚至透过飞船的外壳隐隐传来。
通讯频道被强行接通,一个颤抖着、带着无比敬畏的声音传来:“尊……尊贵的星空行者……钢铁巨神的仆从……请问……是‘星耀之神’派遣您们来拯救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吗?”
“星耀之神?什么乱七八糟的!”赤瞳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们是路过的……商人!需要补给和维修!少废话,让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对方似乎被赤瞳粗暴的语气吓到了,沉默了片刻,随即更加恭敬地回答:“是!是!尊使息怒!我……我是本地的矿区总管巴顿,我们……我们这就为您们准备所需的一切!请您们务必降临,接受我们卑微的供奉!”
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甚至带着恐惧,生怕惹怒了“神使”。
赤瞳和林风、莉亚交换了一下眼神。情况太诡异了。
“保持警惕,降落。看看他们到底耍什么花样。”赤瞳最终决定。补给的需求实在太迫切了。
“血牙号”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矿区空地上降落,激扬起漫天尘土。舱门打开,赤瞳带着一队全副武装、面色凶悍的星盗率先走出,林风、莉亚和零号跟在后面,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外面黑压压地跪满了人。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工作服,身上沾满矿尘,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和营养不良的菜色,但此刻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狂热的希冀。他们不敢抬头直视,只是不断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诵唱着某种古老的祷文。
那个自称巴顿的总管连滚爬爬地跑过来。他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相对体面但沾满油污的总管制服,脸上堆满了卑微和恐惧的笑容。
“尊使……欢迎,欢迎降临G-47……”他点头哈腰,几乎要趴到地上。
“少来这套!”赤瞳一脚踹在他面前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我们要能源、要食物、要药品、要这些清单上的零件!”她扔过去一份准备好的清单,“别耍花样,否则……”她拍了拍腰间的能量枪。
“是!是!绝对不敢!绝对不敢!”巴顿总管捡起清单,看都没看就连连保证,“我们立刻就去准备!请您们稍等,稍等!”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跪着的矿工们,语气瞬间变得凶狠而急促:“都听见了吗?!尊使需要供奉!快去把最好的能量电池搬来!把仓库里所有的合成蛋白块和医疗包都拿来!还有维修厂的零件,按清单上的找!快!谁敢怠慢,我剥了他的皮!”
矿工们仿佛被鞭子抽打一样,立刻慌乱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向各个仓库和工厂,执行命令去了。那种对总管的恐惧,似乎丝毫不亚于对“天神”的敬畏。
赤瞳眯起眼睛。这很有意思。
趁着等待补给物资的时间,赤瞳让星盗们分散警戒,她则带着林风几人,在巴顿总管战战兢兢的陪同下,走向附近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神殿的简陋建筑。
这座建筑风格粗糙,由废弃的舰船钢板和当地石材搭建而成,但其顶端却竖立着一个让林风瞳孔骤缩的东西——一个用粗糙金属勉强焊接而成的、巨大而抽象的高达头像!那头像虽然歪歪扭扭,甚至有些部位都用其他零件替代,但那经典的V字天线和面部特征,分明就是Rx-78-2高达的造型!
“这……这是……”林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巴顿总管见状,立刻带着无比虔诚的语气介绍:“尊使,这就是我们供奉的‘星耀之神’——‘钢铁巨神’的神像!根据古老的圣典记载,巨神终将有一天会踏着星辰而来,驱散压迫,带领我们走向光明!”
他引着众人走进建筑内部。里面空间很大,点燃着一些劣质的油脂火把,光线昏暗。墙壁上刻满了粗糙的壁画,描绘着一些场景:人类在皮鞭下开采矿石、飞船运走资源、人们忍饥挨饿……然后天空出现光芒,一个巨大的、类似高达的机甲降临,摧毁了监工的飞船,给人们带来食物和自由……
在神殿的中央,有一个更加精致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着的东西,更是让林风浑身一震!
那是一些破损的、严重锈蚀的金属零件,但从其结构、关节设计、甚至部分残留的涂装来看……那绝对是一台真实存在过的高达模型的残骸!虽然可能只是1\/144甚至更小比例的拼装模型,在这个世界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面目全非,但其本质不会错!
旁边还有一本用粗糙兽皮和矿物颜料书写而成的“圣典”,里面用歪歪扭扭的文字和图画,记录着关于“钢铁巨神”的教义和预言,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些残缺不全的、像是从模型说明书上撕下来的日文碎片!
“这是……从哪里来的?”林风指着那些模型残骸,声音有些颤抖。他乡遇故知,但这“故知”却以这样一种神圣又荒诞的方式出现,让他心情复杂无比。
巴顿总管恭敬地回答:“回尊使,这是数百年前,最初的开拓者在一处极其古老的星际残骸中发现的‘圣物’。据说当时发现时,还有一具穿着奇异服饰的‘先知之躯’守护在一旁,但早已化为白骨。正是依靠‘圣典’的指引和‘巨神’的庇护,我们这些被流放、被遗忘的人才能在这艰苦之地延续至今……”
林风、莉亚和零号瞬间明白了。数百年前?星际残骸?奇异服饰的先知之躯?这很可能是一位和他一样的、更早时间的穿越者!他留下的高达模型碎片,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竟然被受苦的人们当成了希望的象征,演化成了一种独特的信仰!
而“苍穹”的出现,恰好符合了预言中“踏着星辰而来的钢铁巨神”的形象!难怪他们会如此狂热!
赤瞳也听明白了,她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外面被拖曳进来的、残破却依旧威严的“苍穹”,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丝狂野的笑容。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她低声对林风说,“看来你那‘铁棺材’在这里还挺受欢迎。”
这时,外面的星盗进来报告,第一批补给物资已经运到,正在清点装船。
巴顿总管跪在地上,谄媚地说:“尊使,您需要的物资我们正在全力筹集!请您务必多在神坛停留片刻,接受我们最虔诚的祷告,为我们赐福……”
赤瞳眼珠一转,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形成。
她大步走到神殿门口,对着外面那些忙碌而惶恐、却又充满期待的民众,运足了气,用能量枪指向天空,高声喊道:
“都听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你们供奉的‘钢铁巨神’!听到了你们的祈祷!”赤瞳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性,她指向远处的“苍穹”,“看!那就是巨神的化身!它刚刚与邪恶的联邦舰队激战,守护了你们的信仰!现在,它需要休息,需要补充力量!”
人群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祷告。
“但是!”赤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厉,“巨神发现,它的圣地正在被亵渎!那些联邦的走狗,那些压榨你们的蛀虫,竟然敢窃取本该献给巨神的供奉!”
她的目光如同利刃,扫过那些躲在远处、面色苍白的联邦驻军代表和监工头子们。
“巨神降下神谕:清洗这些亵渎者!用他们的血与魂,祭祀星空!用他们囤积的物资,奉献给巨神!唯有如此,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与庇护!”
这番完全即兴的、充满星盗风格的“神谕”,如同一点火星扔进了炸药桶!
那些长期被压迫、被剥削、生活在绝望中的矿工和殖民者们,积压了无数年的怒火和怨气,瞬间被这“神谕”点燃,并且与他们虔诚的信仰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清洗亵渎者!”
“奉献给巨神!”
“为了救赎!”
人群疯狂了!他们拿起矿镐、扳手、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怒吼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了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监工和象征联邦统治的少量驻军!
场面瞬间失控,陷入了暴乱和复仇的狂欢!
赤瞳冷笑着看着这一切,对目瞪口呆的林风等人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去拿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联邦在这里的仓库、指挥中心的数据核心!还有……”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祭坛上那些高达模型的残骸。
“把这些‘圣物’也带上。说不定……你那老乡还留下了点别的什么有用的信息。”
G-47殖民星,在这突如其来的“机械神明”降临日,陷入了信仰与革命交织的疯狂漩涡之中。“血牙号”的船员们,则趁此机会,开始了一场针对联邦资产的、酣畅淋漓的“接收”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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