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港的任务最终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中结束。薇奥莱塔和零如同投入大海的两滴水,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既定的观察与记录,标记了几个可疑的坐标和人物特征,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返程的穿梭艇上,依旧是那令人习惯的沉默,但薇奥莱塔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已经不同了。不是来自零——他依旧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幽魂,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千星港的一切,包括那首《星殒》和那句突兀的低语,都只是需要存储的数据——而是来自她自己的内心。
那苍凉的乐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不经意间撬动了她心湖底层某些被封存的情绪匣子。而零那句关于曲名的低语,则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持续扩散,让她无法再完全将他视为一个纯粹的、需要警惕的“异常”或“任务道具”。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情感扰动让她感到一丝不适。她习惯于冰冷的力量、清晰的敌我、既定的目标。而这种模糊的、源于另一个“普通”个体的、难以定义的影响,让她那经过残酷锤炼的意志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隙。
当穿梭艇重新停靠在圣樱学院的泊位,踏上那充满能量芬芳和秩序感的土地时,薇奥莱塔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她需要回到熟悉的环境,重新巩固内心的壁垒。
然而,另一场小小的风暴,正在树屋宿舍等待着她。
推开门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扑了过来,不是往常那种充满喜悦的拥抱,而是带着一股明显的、气鼓鼓的委屈。
“薇奥!”
莱拉站在她面前,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不满和一丝……被抛弃般的伤心?她那对总是灵活抖动的狼耳朵此刻紧紧地耷拉着,贴在银白色的短发上,毛茸茸的大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尾巴尖甚至有些焦躁地拍打着地面。
“你怎么可以这样!”莱拉的声音带着控诉,目光在薇奥莱塔和随后默默走进来的零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你们居然偷偷跑去千星港!还不带我!”
薇奥莱塔微微一怔。她和零去千星港是艾莉娅直接下达的加密任务,莱拉按理说不应该知道得如此清楚,更不应该用这种……仿佛被好友背叛般的语气来质问。
她看了一眼零。零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沉寂模样,他甚至没有看莱拉,只是默默地走向房间属于他的那个角落(艾莉娅似乎连宿舍都做了调整,零的床位被安排在了她们套间的外间),仿佛眼前正在上演的这出戏码与他毫无关系。
“是任务。”薇奥莱塔言简意赅地解释,试图用一贯的冷静平息莱拉莫名其妙的情绪。
“任务?”莱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狼耳朵因为激动而微微竖起,“什么任务需要你们两个人单独去?还……还去了那么久!我……我都看到了!”
看到了?薇奥莱塔眸光一凝。莱拉是怎么“看到”的?千星港距离圣樱星有数个标准跳跃的距离,除非……
她想起莱拉那日益精进的时空能力,尤其是她对特定空间坐标的敏感性和短距离“观测”的可能性。难道莱拉利用能力,偷偷跟踪了他们?
这个猜测让薇奥莱塔心中升起一丝不悦。并非因为任务可能暴露(她相信莱拉有分寸,不会干扰任务),而是因为莱拉这种近乎“监视”的行为,触及了她对个人空间的界限感。
“你跟踪我们?”薇奥莱塔的声音冷了下来,异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她不喜欢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即使对方是莱拉。
莱拉被她的眼神看得瑟缩了一下,尾巴不安地卷了起来,但随即又鼓起勇气,带着点倔强说道:“我……我就是担心你们嘛!那个零怪怪的,你又……你又……”她的话卡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薇奥莱塔最近那些细微的变化,尤其是她和零之间那种让她看不懂的、无声的“默契”。
“我们完成了任务。”薇奥莱塔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发生意外。艾莉娅大人的安排,自有她的道理。”
她刻意搬出艾莉娅,试图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争吵。
但莱拉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的注意力转向了一直沉默的零,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混合着好奇、不满和一丝莫名敌意的目光打量着他。
“喂!你!”莱拉对着零喊道,“千星港好玩吗?你们……你们都干什么了?”
零缓缓抬起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莱拉,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吵闹的、无关紧要的背景音源。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继续他那种仿佛永恒的沉默。
这种彻底的、无视的态度,显然更加激怒了莱拉。她感觉自己的质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着力点,反而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莱拉气得跺了跺脚,狼耳朵彻底炸毛,尾巴也竖了起来,“我在跟你说话呢!”
零依旧毫无反应。
薇奥莱塔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丝因莱拉跟踪而产生的不悦,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看着莱拉那明显是因为被忽视、或许还夹杂着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失落”而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了看零那仿佛置身事外的绝对沉寂。
她忽然意识到,莱拉的“醋意”,或许并非仅仅源于没能参与任务。更深层的,可能是一种害怕被“取代”的不安。在她于龙眠之渊修炼的那段漫长日子里,是莱拉独自承受着担忧与等待。如今她回来了,身边却多了一个神秘而沉默的零,而且似乎还与这个零产生了一些她无法介入的、独特的互动(尽管在薇奥莱塔看来那根本算不上互动),这无疑触动了莱拉内心深处那根关于“唯一性”和“重要性”的弦。
狼,终究是群体动物,对伙伴的占有欲和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理解归理解,但薇奥莱塔并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情感纠葛。她习惯了用力量和意志解决问题,而非安抚一颗受伤的(狼)少女心。
“莱拉,”她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任务就是任务。没有别的。”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终端里记录的任务数据,用行动表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莱拉看着薇奥莱塔冷淡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如同石头般沉默的零,满腔的委屈和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哼”,转身冲进了里面的房间,还把门摔得震天响。
树屋宿舍里,只剩下薇奥莱塔和零,以及一种更加凝滞的沉默。
薇奥莱塔能感觉到零的目光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但她没有回头。她需要理清自己的思绪。莱拉的反应,零的存在,那首《星殒》带来的扰动……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让她那原本只专注于力量与使命的世界,变得有些……嘈杂。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接下来的几天,宿舍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莱拉刻意避开了薇奥莱塔和零,要么早出晚归泡在时空理论院,要么就待在里间不出来,连平时最爱的零食都吃得少了。偶尔碰到,她也只是用那种幽怨又带着点倔强的眼神看薇奥莱塔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
零则一如既往,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依旧规律地上课、去图书馆、回到宿舍沉默地待着。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莱拉的不安和薇奥莱塔那不易察觉的烦扰。
薇奥莱塔试图忽略这一切,将精力更多地投入到自身的修炼和对学院内外部信息的监控上。然而,她发现,自己冥想时,那《星殒》的苍凉旋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响;看到零安静阅读的身影时,会下意识地想起他那句关于曲名的低语;面对莱拉那明显消瘦了一些的脸颊和耷拉的狼耳朵时,心中也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这种种细微的涟漪,不断累加,让她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变化,就无法再回到原点。
她、莱拉、零。这三个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个体,各自带着秘密、伤痛与目的,在这片樱色的星轨下,命运的丝线已经不可避免地缠绕在了一起。
莱拉的“醋意”只是这复杂关系网中显露出的第一个线头。而更深层次的暗流、更严峻的考验,还隐藏在水面之下,等待着时机,汹涌而至。
薇奥莱塔站在树屋的窗边,看着外面永恒飘落的樱花。她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异色的瞳孔倒映着远方模拟出的星河,深邃而冰冷。
无论情感如何扰动,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荆棘。她必须尽快调整心态,重新掌控局面。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或许已经开始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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