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的出哨、潜伏、地形勘察,让烽火哨的每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疲惫与风霜,却也像粗糙的磨石,将这支小队磨砺得愈发沉凝。
李默如同一条潜入溪流的鱼,迅速适应着这里的节奏与法则。
他沉默寡言,却眼明手快,分配的任务总能一丝不苟地完成,甚至偶尔在胡彪征询路线意见时,能提出一两个看似细微却极为实用的建议,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与哨里其他人的关系,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石头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但那种纯粹的鄙夷和排斥已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能人”的习惯性接纳,毕竟在烽火哨,活下去的本事比什么都重要。
王朗则一如既往地沉稳,偶尔会与李默分享一些戈壁中辨识天气、寻找可食用植物的土法子。
胡彪的审视依旧,但下达命令时,已不再将李默完全视为需要额外照看的新兵蛋子。
这种逐渐融入的氛围,在午后休憩时分最为明显。
几人挤在土屋避风的角落里,就着温水啃着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阳光透过门缝,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投下窄窄的光带。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就被不速之客打破。
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冷风瞬间灌入,吹得众人一个激灵。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干瘦、眼神灵活中带着一丝油滑的军士,穿着与战兵稍有不同的号服,表明其后勤辎重营的身份。
李默认得他,是王老栓手下的一个心腹,名叫侯三,专司营中部分器械的登记与粗调。
“哟,都在呢?”侯三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李默身上。
胡彪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水囊,声音平淡:“侯三?有事?”
“没啥大事,胡队正。”侯三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视线却依旧黏在李默身上,“就是奉王伙长的令,过来看看。听说咱们哨里新来的兄弟,前几日领了副家伙,王伙长关心,让俺来问问,用着可还顺手?有啥需要调换的不?”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谁都知道军械库归王老栓协管,他若“关心”,绝非好意。
屋内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石头咀嚼的动作停了,王朗垂下眼睑,默默整理着弓弦,其他几人也各自挪开了视线,或看向墙壁,或盯着地面,一种无形的隔阂悄然出现。
他们可以因为李默的能力而接纳他,但没人愿意轻易卷入他与王老栓这种底层军官的私怨,那通常是催命符。
胡彪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自然明白侯三的来意。
他刚想开口,李默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动作不疾不徐,迎着侯三那带着审视与挑衅的目光,平静地开口:“有劳王伙长挂心。弩机、皮甲皆已领用,并无不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侯三显然没料到李默会如此直接且平静地回应,愣了一下,随即那双三角眼转了转,脸上的假笑更盛:“哦?是吗?我可是听说,李兄弟你手艺不错,把那破弩收拾得跟新的一样?啧啧,到底是长安城里来的贵人,见多识广,不像咱们这些粗人。”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屋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不过啊,李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军营里,有些东西,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太过扎眼了,未必是好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暗示李默不该展露能力,不该“扎眼”,否则便会引来祸事。
土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李默。
李默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惧色,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他看着侯三,眼神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反而顺着对方的话,淡淡地接了下去:“侯兄说得是。军营自有法度。器械乃兵士手足,悉心维护,乃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更谈不上扎眼。若因维护器械而获罪,不知军法条陈,写的可是哪一条?”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请教的味道,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指核心——我按规矩做事,何错之有?你拿什么来威胁我?
侯三被噎得一滞,脸上那假笑瞬间僵住,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罪囚之子,言辞竟如此犀利,不仅毫不退缩,反而将军法抬了出来。
“你……”侯三一时语塞,恼羞成怒之下,语气也变得阴狠起来,“李默!你别给脸不要脸!王伙长那是好心提点你!这磐石营,这安西地界,水深着呢!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如何!有些人,不是你得罪得起的!”
“哦?”李默眉梢微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依侯兄之言,这军营之中,竟有凌驾于军法之上之人?却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能视大唐律令、卫公(李靖)兵法如无物?”
他再次将问题拔高,扣上了一顶无视军法、蔑视统帅的大帽子。
侯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差点冒出来。
这话他可不敢接!
传出去,王老栓也保不住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侯三气急败坏,指着李默,手指都有些发抖,“我好心来看你,你竟敢血口喷人!”
“是否是血口喷人,侯兄心中自然清楚。”李默不再看他,转身拿起自己的水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李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己,无愧于这身军服。至于其他,不劳费心。侯兄若无事,请便吧,我等还需准备下次出哨。”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不卑不亢,寸步不让。
侯三站在门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死死瞪着李默的背影,眼神怨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胡彪和其他烽火哨老兵冷漠的注视下,他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撂下一句:“好!好你个李默!咱们走着瞧!”
说完,如同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摔门而去。
木门晃荡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土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半晌,石头猛地一拍大腿,咧开嘴,想说什么,却又瞥了一眼胡彪,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冲着李默竖了下大拇指。
王朗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李兄弟,何必与他正面冲突?那侯三不过是条狗,他背后……”
李默转过身,看向王朗,也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胡彪,平静地道:“王哥,胡队正。有些事,退让一次,便有第二次。他们既要寻衅,躲是躲不过的。不如划下道来,也让他们知道,烽火哨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
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表明态度,更是隐隐将自身与烽火哨捆绑在了一起。
胡彪深邃的目光落在李默脸上,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话虽如此,打狗须看主人。王老栓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今日折了他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李默面前,几乎与他面对面,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告诉我,李默。你究竟是谁?你这一身本事,绝非常人。你得罪的,又到底是什么人?我要听实话。”
土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默身上。
侯三的威胁只是疥癣之疾,而李默身上那解不开的谜团,才是悬在烽火哨头顶,真正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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