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彪那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干”字,砸在每一个烽火哨士卒的心头,驱散了片刻前那令人窒息的彷徨,代之以一种悲壮的清醒。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伤感。
在胡彪下令的瞬间,李默已经迅速行动起来。
“王哥,忍着点。”
李默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他半跪在王朗身旁,目光冷静地扫过那只已经肿得发亮、角度不自然的右脚踝。
剧痛让王朗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只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李默先是解下自己水囊,小心地淋湿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敷在王朗肿胀的脚踝上,进行最简单的冷敷以图稍微缓解肿痛。
随即,他的目光投向四周。
“石头,找两根拇指粗细、半臂长的坚硬灌木枝,要直!快!”
“李狗子,把你和赵小四的备用皮绳都解下来!”
他的指令清晰、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刻,没有人质疑,石头和李狗子立刻依言而动。
李默则开始处理王朗的伤腿。
他小心翼翼地脱掉王朗右脚的靴子。
这个动作已然让王朗浑身剧颤。
接着,他用自己的匕首,迅速而精准地将王朗的小腿裤管割开至膝盖处,露出完整的小腿和伤处。
石头很快找来了两根符合要求的坚硬灌木枝。
李默接过,比量了一下长度,又用匕首稍作修整,去掉枝杈,使其表面相对光滑。
“王哥,会有点疼,必须固定住,不然碎骨会刺伤筋肉,这条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李默看着王朗的眼睛,语气郑重。
王朗艰难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一块随手抓来的枯木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李默不再多言。
他示意石头按住王朗的大腿,自己则双手托住王朗的脚踝两侧。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却又带着一种果断的力量。
在微微的牵引和对位后,他迅速将两根灌木枝一左一右贴在王朗的脚踝和小腿两侧,构成一个临时的夹板。
“皮绳!”
李狗子立刻递上收集来的皮绳。
李默的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用皮绳在夹板的上、中、下三个关键位置进行缠绕、捆扎、打结。
他打的并非死结,而是一种特殊的、越拉越紧却又能在需要时快速解开的活扣,既能保证固定效果,又便于后续检查和调整。
每一个绳结都精准地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和神经位置,显示出他对人体结构的深刻理解。
整个固定过程,王朗的身体如同被电击般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口中的枯木被咬得咯吱作响,但他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嚎。
当固定完成时,王朗几乎虚脱,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那只断脚总算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功能位。
“好了。”
李默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声音依旧平稳。
一旁的胡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等冷静、精准、高效的战场急救手法,绝非普通郎中甚至军医能有!
这更像是在尸山血海中总结出来的、专门为了在绝境中保住同伴性命的手段!
这个李默,他经历的到底是什么?
固定好伤处,李默立刻开始制作拖架。
两根更长、更粗壮、韧性极佳的灌木主干被平行放置,间距略宽于人体。
李默用剩余的皮绳,在两棍之间以经纬交织的方式,紧密地编织出一个粗糙却异常牢固的网兜。
他甚至在网兜的前后两端,额外用皮绳编出了两个可以套在肩膀上的背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仿佛他脑海中早已有了完整的蓝图。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结构合理、坚固实用的简易拖架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来,把王哥小心挪上去。”
李默招呼石头和李狗子。
三人合力,极其小心地将王朗平移到了拖架的网兜上。
王朗的体重压在皮绳编织的网兜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但结构纹丝不动,显示出其出色的承重能力。
李默又用最后几段皮绳,将王朗的胸腹和完好的左腿与拖架的主干进行了二次固定,防止在拖行中滑落或翻滚。
“我先来。”
石头瓮声瓮气地说着,毫不犹豫地将拖架前端的背带套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抓住身前的主干。
他体格魁梧,力量是哨里最大的。
胡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轮流拖行,一炷香换一次人!其他人,前后左右警戒,眼睛都给老子放亮些!出发!”
命令下达,这支背负着伤员和沉重使命的小队,再次向着陡峭的断刃崖西坡,开始了近乎不可能的攀登。
这一次的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石头咬紧牙关,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深深踏入松动的沙土和碎石中,奋力向上。
拖架在王朗体重的加持下,变得异常沉重,尤其是在如此陡峭的坡地上,不仅要克服重力,还要时刻注意保持平衡,避免侧翻。
“嘿——!”
石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脖颈上青筋虬结,粗壮的手臂肌肉块块隆起。
李默和另一名戍卒一左一右,在拖架侧后方用力推扶,分担重量,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和上方的动静。
胡彪则持弩在前,寻找着最可行的路径,并时刻留意断刃崖东侧可能存在的哨兵。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汗水迅速浸透了石头的后背,在寒冷的夜风中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他们拼尽全力向上攀登了约莫一半高度,经过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时,一直紧张观察着东侧崖顶方向的胡彪,身体猛地一僵,迅速打出了全体卧倒隐蔽的手势!
“嘘——!”
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手按倒在地,连拖带拽地将王朗和拖架迅速拖到一块巨石的阴影之下。
石头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胡彪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地面,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东侧崖顶的方向。
李默伏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
“上面……有说话声……”
胡彪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不是突厥语……是……我们的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
断刃崖上,有唐军在说话?!
这怎么可能?
这里是敌后纵深,除了他们这支奉命前来侦察的烽火哨,怎么还会有其他唐军?
而且听胡彪的语气,上面的“自己人,似乎……并非盟友?
一股比面对突厥人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众人的脊椎窜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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