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
慕之晴感觉自己正在无尽的深渊里下坠,五感尽失,只有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她还“存在”。凌天枢那寂灭一剑抽干了她的一切,灵根、经脉、丹田、识海……所有修炼者赖以存在的根基,都在那一往无前的决绝中燃烧殆尽。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吗?
也好。
至少,她斩出了那一剑。至少,重创了那怪物,为易琛……争得了一线渺茫的生机吧?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融入那永恒死寂的刹那——
一点温润的、清凉的触感,突兀地印在了她的眉心。
不是星蕨幼苗那充满生机的绿意,也不是黑色碎片那冰冷的秩序,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包容、仿佛源自生命最初源头的柔和力量。
是那团从被斩断的始祖菌株中喷洒出的、最大的幽紫色光点!
它如同拥有生命的露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近乎崩碎的识海,然后,温柔地“绽放”开来。
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没有强行地修复与重塑。这股力量更像是一位最高明的织女,牵引着慕之晴灵魂中那些尚未完全湮灭的、最本源的灵性碎片,以那幽紫光芒为丝线,开始进行一种极其缓慢、却又蕴含着无上玄奥的……“编织”。
破碎的识海,在这“编织”下,如同干涸土地上被重新勾勒出脉络的河床,虽然依旧空旷,却有了承载的根基。消散的意识,被一点点聚拢、安抚,重新点亮了思维的微光。
更奇妙的是,这股力量并未局限于神魂。它如同无声的春雨,渗透进她寸寸断裂的经脉,枯萎的丹田,甚至那因为生命本源透支而变得灰败的肉身深处。它所过之处,并非强行续接或填充,而是引导着慕之晴身体最深处尚未完全死去的细胞,以一种更契合天地生命法则的方式,进行着缓慢的……“再生”!
这不是治愈,更像是……一次生命层级的“梳理”与“优化”!
慕之晴那因为剧痛和虚弱而蜷缩的意识,在这股温和力量的包裹下,如同回到了生命最初孕育的羊水,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与温暖。她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奇特的修复过程中,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万年。
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入目的,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暗红色混沌。但诡异的是,那原本充斥耳膜的、令人疯狂的嘶吼与低语,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空气中那混合着腐烂与甜腻的怪味也淡了许多。
她……没死?
而且,她竟然能“看”到,自己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与周围暗红混沌融为一体的幽紫色光晕。正是这层光晕,将她与这片畸变巢穴的恶劣环境,微妙地隔绝开来。
是始祖菌株核心的力量?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一股强烈的虚弱感袭来,如同大病初愈,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但令她惊喜的是,经脉中不再是彻底的虚无,而是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清凉气息的能量在缓缓流淌。这能量并非她熟悉的灵力,更接近……生命本身的气息?
她内视己身。
丹田气海依旧枯竭,源石黯淡,悬浮在中央,如同沉睡。但原本布满裂痕、近乎崩溃的识海,却被一层柔和的幽紫光芒稳定地笼罩着,虽然范围缩小了无数倍,却不再有崩散之虞。断裂的经脉处,那些幽紫光芒如同最细密的丝线,正在极其缓慢地牵引着两端,进行着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连接。
她还活着,而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恢复!
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却被她强行压下。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最后的景象——那遭受重创的畸变体意志,那如同活物般吞噬而来的黑暗!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警惕地环顾四周。
自己似乎身处一个由几块巨大、搏动着的肉瘤勉强构成的凹陷处,像是一个简陋的“巢穴”。周围是缓慢旋转的暗红混沌,但那些蠕动的血管和孔洞中的怪虫,却仿佛对她视而不见,只是在本能地游弋。
是体表这层幽紫光晕的伪装效果?
她立刻明白了。始祖菌株本就是这片巢穴生态的“核心”之一,其核心力量自然带有与此地同源的气息,足以骗过那些低级的畸变造物。
暂时安全。
但这个安全能持续多久?那畸变体的意志绝不会善罢甘休!必须尽快离开!
她尝试调动那丝新生的、清凉的生命能量,想要坐起来。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差点再次昏厥。
太虚弱了。现在的她,比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还要不如。
怎么办?难道要困死在这里?
不!易琛还在等她!
想到慕容易琛,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她。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如同蠕虫般,向着这个肉瘤“巢穴”的边缘挪动。
每移动一寸,都耗尽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气力,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她挪到了边缘,探头向外望去。
这一望,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就在距离她藏身之处不足百丈的混沌中,悬浮着一个由暗影猩红光芒构成的、不断扭曲变化的“茧”!茧的表面,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如同神经束般的暗红丝线,连接着四周的混沌,仿佛在汲取着整个巢穴的力量。
而透过那半透明的茧壁,她清晰地看到,里面禁锢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慕容易琛!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但他周身,却缭绕着一股与这片巢穴同源的、令人不安的暗红气息!那气息正如同活物般,试图钻入他的七窍,侵蚀他的经脉!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避难所吗?!
慕之晴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是了……是那畸变体的意志!它在她闯入核心,激战始祖菌株的时候,分出了一部分力量,找到了藏匿在避难所的他!它想将他污染、控制,变成它的傀儡!或者……是以他为要挟,逼她就范!
看着慕容易琛那毫无知觉、正在被缓慢侵蚀的模样,慕之晴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蚀骨的恐惧,猛地冲上了头顶!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被污染!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手撑起上半身,想要冲过去!
然而,就在她身体探出“巢穴”的瞬间——
“嗡!”
她体表那层淡薄的幽紫光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周围原本对她“视而不见”的混沌,立刻产生了反应!几条距离最近的、如同触手般的血管脉络猛地一颤,顶端如同眼睛般裂开,锁定了她的位置!
同时,那暗红色的“茧”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光芒一闪,禁锢着慕容易琛的暗红丝线骤然收紧!昏迷中的慕容易琛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痛苦的闷哼,眉头蹙得更紧!
慕之晴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她明白了!这层幽紫光晕的伪装并非万能!一旦她情绪剧烈波动,或者做出明显的攻击性动作,就会被识破!而且,那畸变体显然将慕容易琛当成了“人质”,她稍有异动,首先遭殃的就是他!
投鼠忌器!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强迫自己缓缓缩回了那个肉瘤凹陷处,重新收敛所有气息。
不能硬闯。
她靠在冰冷蠕动的肉瘤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
硬冲过去,别说救不了易琛,她自己也会瞬间被巢穴的力量撕碎。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那畸变体意志的前提下,接近那个“茧”,并将他带离!
她看向自己手腕。星蕨幼苗依旧在,只是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似乎也受到了重创,正在借助她体内那丝始祖菌株的力量缓慢恢复。黑色碎片也安静地躺在掌心,依旧沉寂。
她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这层幽紫光晕的伪装,以及体内那丝微弱却奇特的、源自始祖菌株核心的生命能量。
这能量……能否像之前星蕨转化“织命菇”那样,用来……净化或者驱散那些侵蚀易琛的暗红气息?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或许……可以尝试?
但前提是,她必须能靠近那个“茧”,并且有足够的时间施展,而不被畸变体意志察觉。
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她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可能的机会。
她注意到,那些连接着“茧”的暗红丝线,并非一直保持稳定的能量输送。它们如同呼吸般,有着微弱的起伏周期。在能量输送相对平缓的“间歇期”,那“茧”散发出的波动也会稍微减弱一丝。
而周围那些巡逻的怪虫和蠕动的血管,它们的行动也似乎遵循着某种混沌而固有的规律,并非毫无破绽。
机会,存在于那转瞬即逝的“间歇期”,以及这些低级造物巡逻的盲区之间!
她开始在心中默默计算,模拟着最佳的路径和时机。同时,她也在全力调动体内那丝清凉的生命能量,尝试着将其凝聚、提纯,模拟出之前在菌毯网络那里制造“三色石”时的感觉,只是这次,她需要的是纯粹的、蕴含“净化”与“生命”特性的力量。
这个过程比之前更加艰难。她本就虚弱,对这股新力量的控制更是生疏。一次次失败,能量在指尖溃散,带来阵阵眩晕。
但她没有放弃。脑海中浮现出慕容易琛被暗红丝线收紧时痛苦的模样,她便有了无穷的动力。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成功地在指尖凝聚出了一小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呈现出纯净幽紫色的能量丝线。这丝线散发着温和而坚定的生命气息,与周围狂暴的畸变能量格格不入。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远处那个暗红色的“茧”。根据她的计算,下一次能量“间歇期”,将在十息之后到来!而那时,恰好有几条巡逻的怪虫会短暂地偏离这个方向!
十……九……八……
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沉寂”的状态,幽紫光晕稳定地笼罩周身。
七……六……五……
她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肌肉紧绷。
四……三……二……
就是现在!
在能量波动降至最低点、怪虫视线移开的刹那,慕之晴动了!
她没有爆发速度,那会立刻暴露。她只是如同一条无声的游鱼,紧贴着蠕动菌壁的阴影,利用肉瘤和血管的遮挡,以一种极其诡异而流畅的轨迹,向着那个“茧”悄无声息地滑去!
百丈的距离,在此刻显得如此漫长。每一寸移动,都考验着她对时机的把握和对自身气息的完美控制。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近了!更近了!
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茧”中慕容易琛苍白的脸,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到那萦绕不散的暗红气息带来的冰冷与恶意!
五丈!
她猛地从一处肉瘤的褶皱后探出身体,指尖那缕幽紫色的能量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悄无声息地,射向那禁锢着慕容易琛的暗红“茧”!目标,直指那些正试图钻入他七窍的暗红气息!
成功了?!
就在那缕幽紫丝线即将触碰到“茧”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处于“间歇期”、看似平静的“茧”,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吸力,骤然从“茧”内传来!
同时,一个充满了戏谑与贪婪的宏大意念,如同早已等候多时,轰然降临!
“……愚蠢……的……蝼蚁……汝之……挣扎……皆为……吾之……乐趣……”
“这具……容器……与汝……一同……化作……吾……新生……之……基石……吧!”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活物,瞬间缠上了慕之晴射出的那缕幽紫丝线,并沿着丝线,向她本体疯狂蔓延而来!那恐怖的吸力,更是要将她连同整个灵魂,都拖入那“茧”中!
中计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那畸变体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故意露出破绽,引她上钩!
慕之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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