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余烬
意识并非回归,而是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艰难地重新拼凑。最先恢复的是痛觉——一种深入骨髓、弥漫在每一条神经末梢的、被彻底碾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剧痛。紧接着是听觉,那永恒的低频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他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和呼吸声。
沈飞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
不是之前囚室里那种均匀冰冷的白光,也不是“苗床”核心区那种幽绿与惨白交织的诡异光芒。这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微弱的光?像是从某个狭窄缝隙透进来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天光。
他在哪里?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刺痛感涌回大脑——通风管道、苗床核心、狂暴的幽蓝能量、苏念卿最后那复杂到极致的一瞥、向内坍塌的光芒、席卷一切的精神冲击……
念卿!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击穿了他麻木的神经,让他猛地想要坐起,却只换来全身肌肉撕裂般的抗议和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重重地跌了回去,身下是坚硬而粗糙的表面,硌得他生疼。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堆满杂物的狭小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和血腥气?他躺在一堆不知名的、散发着机油味的破烂织物和金属零件上。头顶是低矮的、布满蛛网的木质结构,一道微弱的光线从墙壁上一块破损的木板缝隙处透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不是那个地下设施。他逃出来了?还是……被转移了?
是谁带他来的?念卿呢?
他强忍着剧痛,检查自己的身体。那身粗糙的病号服不见了,换上了一套同样破旧但相对干净些的粗布衣服,像是码头苦力的穿着。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地处理过,包扎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布条,但依旧隐隐作痛。体内那催化剂带来的灼痛和混乱感减轻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像余烬般潜伏在深处,带着一种不祥的蛰伏感。
他尝试调动一丝力气,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让他剧烈地喘息起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
沈飞瞬间绷紧,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处。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线,沈飞看清了那是一个老人,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污垢,眼神浑浊,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怜悯?他穿着同样破旧的衣服,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盛着一点清水。
“你……醒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飞没有放松警惕,只是死死盯着他。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将陶碗轻轻放在他身边的一块木板上。“喝点水。你昏睡三天了。”
三天?!沈飞心中巨震。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谁带我来的?”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声音因干渴和虚弱而嘶哑不堪。
老人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透进光线的缝隙,仿佛在警惕着什么。“这里是闸北,一个废弃的货仓。我就是一个等死的老头子,捡破烂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三天前的晚上,外面很乱,枪声,爆炸声……后来,我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你,还有这个。”
老人从怀里摸索着,取出一个东西,递到沈飞面前。
那是一枚胸针。样式简单,有些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那是……苏念卿的胸针!是她在货栈出现时,别在衣领上的那一枚!
沈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止。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枚胸针,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只有……这个?”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没有……其他人?”
老人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只有你一个。你伤得很重,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只有他一个……
念卿没有出来。她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能量坍塌的核心,留在了那片死寂与黑暗之中。
是生?是死?
沈飞紧紧攥着那枚胸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历尽千辛万苦,闯入魔窟深处,最终……还是失去了她吗?
不!他不相信!
那最后的一瞥,那眼神中冰冷的决然……那不像是彻底的告别!那更像是一种……计划?一种在绝境中被迫做出的、他暂时无法理解的选择?
还有这枚胸针!它出现在这里,绝不仅仅是巧合!是念卿在最后关头,用某种方式送出来的?还是……有其他力量介入?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在他脑中疯狂冲撞,与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再次撕裂。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喉头一甜,一股腥咸的液体涌上口腔,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是血。
身体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不仅仅是外伤,内里的损耗更是严重。催化剂的余烬仍在暗中燃烧,不知何时会再次失控。
老人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碗水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飞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那道透进光线的缝隙。外面是上海,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抗战尚未结束,黑暗依旧笼罩。而他,沈飞,一个从“蓬莱”计划最深处、从那白色炼狱和恐怖“苗床”中侥幸逃脱的“样本”,一个身心布满创伤、体内埋藏着不定时炸弹的潜伏者,活了下来。
他紧紧握着那枚胸针,仿佛握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握着沉甸甸的、未尽的使命。
苏念卿或许还活着,以某种他无法想象的状态。“蓬莱”的阴影并未散去,“苗床”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活下去。带着这满身的伤痕和体内的余烬,找到答案,完成他们未竟的任务。
他端起那碗水,仰头,将浑浊的液体一饮而尽。
水的冰凉暂时压下了喉间的血腥和体内的灼痛。
他看向那道光,眼中不再有迷茫和绝望,只剩下一种经历过最深黑暗后、淬炼出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新的征程,或者说,同一场战争的另一段征途,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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