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乐二年春,长庆箴言起,曰紫微暗,破狼出,燕山通,王朝灭,帝恐,诛好事者十余,箴言遂息。
天乐四年冬,天降流火,划过长庆,坠于燕山,帝遣骁果入燕山,无果。
——《史志.李朝帝王本记》
燕山。
大雪初歇。
雪后的牛头山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积雪压断枯枝的“嘎吱”声,间或刺破空旷。这突兀的声响惊起远方不知名的寒鸟,几声凄厉的哀鸣随之应和。
胡狼儿趴伏在地,寒意并未如想象般刺骨。原因无他,另一个男人正覆在他身上,竭力用体温为他抵挡着冻土的侵袭。
两人已保持这个姿势三个时辰。大雪将他们彻底覆盖,与燕山大地融为一体,只有雪堆缝隙里逸出的微弱白气,昭示着这雪堆之下,蛰伏着两个猎人。
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猪闯入了这片沉睡的冰原。它们翕动着鼻翼,灵敏的嗅觉骤然捕捉到一股熟食的香气——那是煮熟的动物内脏散发的致命诱惑。野猪首领对美食旁黝黑的捕兽夹心生警惕,血脉里潜藏的警觉提醒着它,那狰狞的尖刺意味着危险。
猪群围着捕兽夹逡巡良久,终是敌不过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大野猪再也按捺不住,将嘴伸向了那勾魂摄魄的香气……
“咔嚓!”捕兽夹猛然合拢,尖刺深深嵌入野猪的脖颈。小野猪崽惊惶四散。
“哗啦!”雪堆炸开,现出一大一小两条身影。
“小狼儿,快,扎死它!”李老猎哆嗦着,用冻僵的手臂奋力抄起木矛冲向垂死挣扎的猎物。
胡狼儿动作更快,手持一杆白木矛抢步上前,目光紧锁野猪颈侧——爹说过,那里最软,是放血的要害。
他未曾高估自己的力气,却错判了木矛的坚韧。
“咔嚓”一声脆响,木矛应声而断,只在猪颈上留下浅浅一道印痕。剧痛彻底激发了野猪的凶性,它不顾脖颈喷涌的鲜血,森白的獠牙对准了眼前瘦小的人影,发出一声暴怒的嚎叫,埋头猛冲!
“快跑!”
胡狼儿并未奔逃,只疾退数步。李老猎那根木矛不知何时已被他巧妙地斜插进身后大树的空洞,矛尖斜指灰暗阴沉的天空。
“你过来啊!”少年站定,右手食指挑衅地一勾,吼声在寂静山林中炸开。
这赤裸裸的挑衅彻底点燃了野猪的怒火,它使出浑身力气,只想用獠牙洞穿这个狂妄的人类,扞卫野兽的尊严。它全然未觉,那冰雪世界里,一截若有若无的白色矛尖正静静等待。
“噗嗤!”一声闷响,矛尖精准地贯穿了柔软的野猪肚腹。野猪哀嚎一声,颓然倒地。
李老猎那只布满疤痕的右手,狠狠给了胡狼儿一个大耳刮子。
“小狼儿,你个狗娘养的!不听老子话!万一有个好歹,老子拿啥跟你爹交代!”李老猎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胡狼儿浑不在意脸上火辣辣的四指印:“李叔,我就说野猪肚皮那儿最软吧?快喝点,血还热乎着呢。”
李老猎喉头咕隆一声,到了嘴边的骂词咽了回去。他哆嗦着凑近野猪脖颈汩汩冒出的热气,贪婪地吮吸起来。温热的兽血下肚,寒气被驱散不少,僵硬的身子也活泛了些。他瘫靠在野猪尸体旁喘息:“小狼儿,你也喝点,暖暖身子。”
“不用了李叔,我不冷。我去把那几只小猪崽逮回来,嫩肉正好给李婶和二丫补补。”胡狼儿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李老猎喘匀了气,“快去快回,这荒山野岭的,指不定还藏着啥畜生。”
小野猪在竹篓里嗷嗷挣扎,撞得篓壁咚咚响,少年单薄的身躯也随之摇晃。
李老猎皱了皱眉,把自己的猎刀递过去:“杀了吧,背着轻省。走山路,无轻担。”
胡狼儿摇头:“李叔,不杀了,太小,留给二丫养着玩吧。”
“人都快吃不饱了,还养这畜生!”
“那……要不您动手?”胡狼儿眨眨眼,“我就当没看见。”
李老猎啐了胡狼儿一口。上次就是信了这小子的邪,杀了只小野兔,结果他转头就告诉了二丫,害得亲闺女半个月没给他好脸色。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上当。
“那你就背着吧!下山,回家!你李婶该等急了。”
叔侄二人收拾妥当,各自负重,踏着积雪往山下走。约莫半个时辰后,夕阳将沉,终于到了山脚。
山脚下两间茅屋相依。其中一间门口,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倚门而立,顶着寒风向外张望。见他们回来,那身影立刻推开栅栏门,飞奔而来。
“李叔,您看,二丫接您来了!”少年笑嘻嘻地打趣。
无论多累,总有一盏灯为你而亮,总有一个人为你等待,这便是家的滋味。
“狼哥哥!你可算回来啦!胡伯伯在我家烤火呢!”二丫却径直掠过喜笑颜开的老父亲,奔向了少年。
准确地说,是奔向他背上的竹篓。
李老猎狠狠啐了少年一口,对着灰蒙蒙的天翻了个大白眼:“每次都是!这闺女,白养了!”
“呀!是小野猪!谢谢狼哥哥!”二丫惊喜地叫道。
胡狼儿宠溺地看着她:“丫妹子,我帮你放猪圈去,沉,你拿不动。”
茅草屋门口,一个瘦削的男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倚着门框,眼中满是慈爱地看着这对小儿女。
李老猎走进栅栏围起的院子,笑呵呵朝男人拱手:“胡老哥,幸不辱命,将小狼儿囫囵个儿带回来了!晚上让二丫她娘弄点好的,咱哥俩整两盅!”
被称作胡老哥的男人微笑着颔首。
屋内柴火燃得正旺,噼啪作响,却依旧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众人裹紧厚袄,围坐在火塘边。塘上吊着的大铁锅里,野猪肉咕嘟咕嘟翻滚,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大伙吃得满嘴油光,齿颊留香。对山野猎户而言,在这数九寒冬能敞开肚皮吃上一顿肉,已是难得的奢侈。
两大块肉下肚,又灌了两碗野果酿的土酒,胡老猎和李老猎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指点江山起来。
“胡老哥,今年这雪邪乎啊,我在山上瞅了,少说积了两尺厚!”李老猎搓着手烤火。
“谁说不是呢,”胡老猎叹口气,捶了捶膝盖,“这老寒腿今年冬天钻心地疼,白灾啊,妥妥的白灾。”
“得亏打着这头野猪了。小狼儿,真没白养!没他,老哥我这次怕是交代在山上了。”
“那是,”胡老猎脸上有了点光彩,“别看他是我路边捡的,这一身本事,可都是老子手把手教的!”
胡老猎话头一顿,下意识低头摩挲着自己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小狼儿啊,”胡老猎抬起头,声音放缓了些,“今儿是腊月初十。十年前,就在这山里,我捡到了你。今儿就算你满十岁了。平时闷葫芦一个,就没什么想问爹的?”
胡狼儿依旧一脸憨笑:“没啥要问的,爹想说啥,我听啥就是。”
李老猎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毫不客气地赏了胡狼儿头顶一个爆栗:“瞧瞧!这小崽子就这德行!骨子里跟狼崽子似的滑头,脸上偏笑得跟看家狗一样老实!想想就来气!”
胡老猎也被逗乐了,有样学样,也伸出他那同样缺了小指的右手,“咚”地又给了胡狼儿一下:“快问!不问老子再赏你一个!早看你这小狼崽子不痛快,心思藏得比山里的老狐狸还深!”
胡狼儿缩着脖子躲开爹作势要敲的手:“那我就问爹一个事儿?问完可别再敲了行不?”
胡狼儿盯着跳跃的柴火,沉默了片刻。铁锅里升腾的白色水汽,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缭绕,映得少年脸庞在两位老人眼中,忽而熟悉,忽而又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陌生。
胡狼儿开口:“爹,家里的盐罐子快见底了。这白毛雪再下个两三天,山就封死了。张叔还没从李家村回来,不会……出啥事了吧?”
胡老猎和李老猎紧绷的身体同时一松。李老猎笑骂道:“又来了!年年都这样!这小狼崽子,滑不溜手!”
胡老猎也失笑摇头,随即眉头却紧紧锁起,沉声道:“也是……老张按理今儿个是该回了,别是真遇上麻烦了……”
茅草屋里霎时陷入一片沉寂。缺了盐的野猪肉,那股浓烈的臊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粗砺的肉纤维摩擦着喉咙,滋味着实难以下咽。然而腹中的饥饿感更如百爪挠心。两害相权取其轻,众人只能闷头,继续大口吞咽着这寡淡而腥膻的食物。
俗话讲得透:五日无粮尚可苟活,三日无盐命悬一线。
眼下看,封山就在这一两日之间。通往李家村的道路一旦断绝,便要等到来年元宵节后冰雪消融才能通行。整整一个月无盐可食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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